Sanma Mirai

微博叫:相馬未來-
歡迎一起玩:)

夏天一些小画

哈哈哈抱歉突然发了这么多伏黛

因为很遗憾曾经一气之下删掉了所有精心写过的伏黛文 现在创建了个合集重新发上来 有的是原稿没有精修 

虽然有点想回坑但是不会再写啦!伏黛已经热啦!很高兴有很多写得很棒的太太 因此我冷坑小公主去为冷坑造福利啦(努力产粮

有几位太太写的伏黛还是很带感的 再读一遍还是潸然泪下555

像我这种至今未读完《红》的渣渣 实在只能用霍格沃茨里的梗写 还是蛮吃力的 加之文采不好写的连自己也觉得实在拙劣 

纪念一下写过的伏黛文和B站剪过的视频 建此合集


【伏黛】再无一信

  仔细算起来,哈利·波特这间当铺已是开了整整七年了。在东方,当铺的生意并不好做,尤其是对于他这种漂洋过海的洋人来说。从刚来到这个港口城市的第一年到现在,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勉勉强强足够填饱一家人的肚子。但近几年便不景气起来,受了经济危机的影响,各行各业都一蹶不振。当铺跟着清冷,每天吱吱呀呀的打开大门——看到的也是一片凄凄惨惨戚戚的灰冷,大家都低着面急匆匆地走过石板路,没人抬头问声好,更别提踏进他这家当铺了。

  哈利·波特照例叹了口气,从今年年初起这条洋人街的店铺倒的倒,关的关,大家生意做不下去,纷纷摇着头拖着家当说要回家——他们的家,在澳洲的有,在欧洲的也有,也有和他一样,来自英国伦敦的。那个湿漉漉雾蒙蒙的地方,大家一边享受着资本主义带来的富足,一边仍板着面孔过日子。他不喜欢伦敦,也不愿意回去。当初弗农姨夫给了他几个钱就把他从家中赶走了——“再也别回来!”这是他冲哈利说的最后一句话,哈利·波特理解的并不是弗农姨夫不叫他回家,而是不叫他回伦敦。他觉得正合他意——这钱拿来买了船票,睡在最低舱,和一群英国乡下的粗糙农夫挤成密封的鱼罐头。颠簸的船舱和周遭的浓烈的汗水味让他直想吐。颠簸着就漂洋过海了,他就这么来到中国了。

  后来无数次想起来,哈利·波特都觉得当初来到中国是他最正确的决定。

  他在这里遇到了金妮·韦。金妮是个英裔华人,父亲是做五金生意的,上面又有六个哥哥。金妮是家中最小、也是唯一的女孩。起初她的父亲是不愿意把宝贝女儿嫁给这个从伦敦来的穷小子的。他虽理解却也暗暗在意。不到一年他靠打零工赚来的钱做起了烟草买卖。当烟草生意做的红火的时候,他转了行又开了当铺。捧着当铺的地契拿去找韦先生,说要娶他的女儿。韦先生说不出话了,便是打心眼儿里敬佩这戴着圆眼镜清清瘦瘦的英国小子,一边点头允了这门亲事。

 

  “詹姆,把衣领子上的饭粒摘干净再去学堂!”金妮的呵斥声从门堂传来,阿不思又哭了起来,“詹姆哥哥把我的鞋子藏了起来!”

  金妮安慰着阿不思,并狠狠地瞪了淘气的大儿子一眼,“叫你每天欺负阿不思,等到了学堂我真该叫先生多打你手板儿!”詹姆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起来,跑去把阿不思的鞋子拿去。

  “啊,黛玉姐姐来啦!!爸爸,黛玉姐姐来啦!”

  阿不思忽的不哭了,笑声清朗地边跳边叫。金妮急急地嚷着“还没穿上鞋子呢”,阿不思已经跑去那刚刚跨入门槛的女人身边去了。

  “是林小姐。”哈利·波特拱了拱手。

  女人在三月天里仍披着披肩,面色愈发的清冷和苍白,像一张通透的纸,看得穿那纸后面脆弱的灵魂。但矛盾的是,她的眼神又不如身子那般脆弱,虽是弱柳扶风的纤细,却从眼睛里生着一股挺起来的坚韧。像经过暴风后却仍能慢慢直回去的稻草,催不断的。

  林小姐名叫黛玉,也是南方人。据说曾是某个显赫家族的千金,后来这家族没落了,林小姐被迫来到了这海滨城市,变卖了带来的一些家当和首饰,勉强做了帮人刺绣的活儿维持生计。可奈何昔日的千金小姐怎吃的了这种苦,刚刚来到这城镇时便身体虚弱得下不了床,还是随身带来的丫鬟去请了大夫开了中药,才慢慢调养过来。

  病初愈,林小姐便独自来到了洋人街,直直的就进了他这间当铺。那时她白的像一道淡淡的粉灰,身子轻的似是易碎的瓷器。他看着她便觉得提心吊胆,生怕她在他的地上忽的咳出一淌血来。他本着不欢迎的态度接待了这位没落的贵族小姐,但当她打开那包袱里的东西时,哈利·波特却怔住了——那是几件极好的首饰,镯子青翠欲滴,簪子上的珠宝璀璨熠熠。还有几件刺绣品,手艺都是顶好的,无可挑剔。她都轻皱着眉,用纤细却沉着的嗓音一件件地数给他。价格他开的不高,想试探这姑娘,她却淡淡地点了头,叹了口气。他心生怜悯,后来叫金妮悄悄多给点钱,但林小姐心细,临走前打点了一遍,那道细眉再次轻扭起来,“先生不必可怜我,这东西该值多少钱,黛玉心里都有数。”说罢便把那多给的银票还给他,重新披上披风,回到那萧瑟而冷暗的街上去了。

  那所谓傲骨铮铮,哈利·波特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也拥有的。

  后来林小姐经常拿来东西来他这里当,倒也成了说的上话的朋友。她手巧,教金妮织衣服,也带给詹姆和阿不思零食吃。金妮把林小姐当妹妹,常常煲了补身体的汤送去她的住处,两人倒也处的和睦。

  直到有天,林小姐忽然拿出一张纸给他看,叫他帮忙瞧瞧上面写了什么。

  哈利·波特觉得稀奇,那是一卷羊皮纸,上面用墨水写着英文,字体飞舞而硬朗,明显是一个男生的笔迹。

  “信上大概是问林小姐是何人,怎能与他通信的。”他泛泛的读了一遍,告诉她大概的意思。“林小姐竟有西方笔友?”

  “谈不上是笔友。”林黛玉抿嘴一笑。“我说了这话波特先生莫要笑我。我发现,家中后院那拆不掉的信箱子,竟时不时能递进信来。你说这信箱安在家后面便已是够奇怪的了,竟还能收到来信,真真是稀罕极了。我瞧信上都是洋文,便叫先生给翻译一下。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捉弄黛玉。”

  林小姐认为是有人在戏弄她,便写了回信投进去,叫他莫要再这么做。但不几日,那信又出现在锁死的信箱里了。

  “这封信上又在说的什么?”

  “他说他来自一所叫霍格沃茨的学校,想问问姑娘你在哪里,以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哈利·波特在解释给黛玉听的同时,自己也心生疑惑起来。“看来是个学堂的少年。”

  “他有没有提到他的名字?”看来不是恶作剧了,黛玉好奇起来。

  “他说他叫……汤姆·里德尔。”

  “汤……”

  “汤姆·里德尔。”哈利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并写给姑娘看。黛玉认真地盯着那名字发呆,过了不一会竟出神地忘记说话。

  “林小姐……”哈利提醒她,“怕是要写回信了吧。”

  “是想写回去来着。”她咕哝着,瘦弱的手指绕着黑发,“我倒要瞧瞧这莫名其妙的信件儿是什么样的人写来的。”

  “那人怕是不简单啊。”他推了推圆框眼镜笑笑说,“每次林小姐用中文写回去,他竟都能看懂并用英文写会来,若是他没有一位中文翻译,那便真是了不得了!”

  “或许这人会变戏法,把中文生生变成了洋文,又用法术塞进了我的信箱!”说罢这玩笑话,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金妮掀开帘子走过来,“在聊什么呢,笑成如此癫狂。”她嗔怪哈利,阿不思亲昵地扑到黛玉身边,黛玉自然笑吟吟地打开铁盒子数出两颗牛轧糖给他吃。“可别叫你詹姆哥哥瞧见了!”阿不思嚼着糖重重地点头,詹姆正在长蛀牙,吃不得糖果。黛玉心细,都记着。

  过了几个月,黛玉竟自学起了洋文,常常来哈利的当铺请教起他文法。她天生聪慧,半年来竟大有长进。照着哈利赠给她的那本厚厚的英汉词典,倒也能自己看得懂信上的洋文了。

  她和那位奇怪的笔友通信已有一两年了。她照例用中文写信投进去,不几日便能收到他用英文写的回信。

  黛玉对他的了解其实是模糊的:她只知道他住在伦敦,伦敦也是波特先生的故乡。他是个孤儿,在一所奇特的学院上学,那名字似是叫“霍格沃茨”。有趣的是,那地方平日里是不被人瞧见的,在地图上也没有坐标。她打心眼儿里觉得好奇,写信给汤姆说也想去看看,汤姆的回信上问:黛如果愿意我自然是高兴。恕我冒昧,黛是麻瓜吗?

  什么是麻瓜?

  就是不会使用魔法的人。

  果然汤姆并非凡人。黛玉忧心地写道,我怕正是先生口中所谓的麻瓜,看来是没办法一睹先生的世界了。

  汤姆的信过了很久才回来,他在信上承诺,黛不要灰心,我一定会带你来霍格沃茨的。

 

  就这么你来我往的写信,黛玉乐在其中,神色也跟着精神了起来。哈利·波特经常看到她和金妮一起边绣衣裳边泛起羞赧的笑容。那笑容是柳叶把湖面打出淡淡波澜的轻,是四月天里飞鸟划过天空的寂静。洋人街并不繁华的街道上,她的脸庞是唯一的暖色。

  “黛玉妹妹怕是恋爱了吧。”金妮打趣她,黛玉却脸颊一红,眼睛里亮亮地溢出光彩。“好哇,姐姐又在调侃我了!”两姐妹笑成一团,手中金丝般的线在阳光地儿底下熠熠的闪耀。

  她不懂得算不算上恋爱,毕竟汤姆从未像别的洋人般甜蜜地唤她“达令”“哈尼”,他每次都会写“亲爱的黛”。他说他喜欢她的名字,发音和他喜欢的单词是一样的。她查过词典,同音是die,死亡的意思。她板起脸教训汤姆不正经,开这种玩笑。汤姆回信却颇为正色,说这正是他喜欢的字,若有戏弄了她的地方,他定被梅林捉去下地狱。黛玉不认得梅林是谁,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日子看似不温不火地过着,实则一切的阴郁都在平和的表象下波涛暗涌。经济的萧条使更多的异乡人离开中国,到了秋末的时候,哈利·波特的当铺店撑不下去了。洋人街被一户富商包下来要改做皮包市场的生意,他绝望地想,熬过来这么久都是徒劳,到最后还是要被一锤子敲倾倒了屋顶。他仿佛能失眠的夜里听到那瓦砾纷纷掉下来的声音,就盖在他脸上,眼睛上,口上。粉灰扑簌簌地往下坠啊坠,像林小姐脸上轻沾的脂粉。

  说到林小姐,她的日子看来也不好过。

  那与她通信的洋学生汤姆·里德尔,已是有三个月没来过信了。

  黛玉是焦灼的,她坐立不安,也食不下咽。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他回信。最后一封信她从枕下翻出来读了再读,用中文读,用英文读,直到背得滚瓜烂熟了,烂进肚子里,刻在了心里。他还是没有回信。

  我要在霍格沃茨做一件大事了,这件事只有我能去做……我虽骄傲,却是惶惑的。我也不知我为何要写信给黛,想着若黛劝一劝我,我会不会动摇了这决心……但这决心又是万万动摇不可的,我非要创立我的王朝不可。

  也正因此我才矛盾。又不想在黛的面前展露我血腥而黑暗的心思,又想完成自己的野心,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到时候黛就可以来到我的世界了,我亲自去接你,让你和我一起在霍格沃茨的天文塔楼俯瞰我的世界。

  

  黛玉看的心惊胆战。她大概这么理解的,却总觉得自己对汤姆的理解错误了。急着跑去找波特先生给瞧瞧是哪里翻译错了。哈利·波特深锁着眉头,看罢后只摘下眼镜叹了口气:“姑娘没读错,这里德尔是要在伦敦掀起腥风血雨了。”于是这愁事再添一笔——东方的生意做不下去,故乡也岌岌可危。他是无退路了。

  黛玉回到自己家中,急急地写了回信。叫他万万不可做错事,就此罢手——即使他完成了那雄雄野心,但黑暗和血腥也是洗不掉的。就此罢手,就此罢手吧!

  写到最后她伏到纸上哭泣起了。

  眼泪氲湿了单薄的信纸,一团团像窗外浓郁的乌云。

 

  关于汤姆·里德尔的消息,从此了无音讯。他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从黛玉的生活里蒸发了,消失了,唯一的痕迹便是那一卷卷泛黄的羊皮纸,脆弱地证明他确实来过信。

  可那纸上的墨,不知为何也开始褪色了。

  随着墨迹的淡化,黛玉的身子也日渐消瘦。但她还是坚持每天都看他们曾经的来信,到最后是卧在床榻上看的。

  十一月来时,她已经下不了床了。她叫丫鬟拿来火盆和信件,读给她听。丫鬟不懂洋文,她就开始流泪,清冷的泪寥寥的挂在惨白的小脸儿上。丫鬟看的小姐伤心,忙去当铺找波特先生,哭着磕了几个头,请他去给小姐读信。

  “小姐快不行了,求求先生救救小姐罢!”

  哈利·波特正在收拾家当——明日他就要关了当铺离开这城镇了,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去和林小姐打个招呼,正巧那丫鬟跌撞着就进来了,先是咣咣的磕了响头,接着便抽抽涕涕的说着什么。他听得心惊,急忙跑去林小姐的家中。

  ——她和他第一次见到她是一样,苍白憔悴得像一张纸。只是这纸似是被穿透了,几欲要撕碎自己了。她瘦得厉害,像一具骷髅。嘴唇发白,没涂胭脂。睁开眼睛看到哈利来了,想坐起来又被他拦下了。

  “你怎的病的如此厉害?”他震惊,“我去给你请医生!”

  “不必了。”她轻声而清晰地说,“黛玉心里有数,我已是命不久矣。”

  就像他第一次见她时,她轻皱着眉头,细细地说,这些物件儿值多少钱,黛玉心里有数。

  先生不必怜悯。

  即便是到了生命垂危的时候,这女人眼神里的东西也是不会变的。哈利·波特对她肃然起敬。他端直了身子:“小姐有什么事吩咐波特,尽管开口罢。”

  她终是笑了,仿佛这才是她临终前的夙愿般。她叫丫鬟拿来了旧信,流了两行清泪。

  “波特先生就为黛玉读读信吧。”

  

  哈利·波特开始读信,他读的隐忍,每读一句眼前的女人仿佛愈发苍白一分。这信原本是纯粹而好奇的,后来,写信人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这人有着极大的野心,并毫不掩饰地展示出来。波特读的心惊起来,心想若搁在中国,定是个推翻王朝的叛乱者,是谋逆的大罪,世人当诛之。

  我想做的事在我们世界里是不被允许的,他们称它为“黑魔法”。但我并不觉得我有错,只要能改变这个愚蠢的世界,用何种手段达成是无所谓的。黛提到的担心是无谓的,我完全不怕邓布利多,是的,他是很厉害的巫师。但我并不畏惧他。

  ……

  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了,黛还愿意来我的世界吗?

  ……

  哈利·波特翻到下一封信时愣了一下。汤姆·里德尔在信纸中夹了一枚徽章。

  那枚徽章上的图案,他在哪里见过。

  ……

  “他说他来自一所叫霍格沃茨的学校……”

霍格沃茨。

哈利·波特想起来了。

11岁那年暑假,弗农姨夫的家中忽的飞来一只猫头鹰,猫头鹰只丢下一封信就飞走了。那封信上写着他的名字,火漆印章的旁边有个奇怪但并不难看的图案。

他没能拆开他,弗农姨夫便拿去了那封信烧掉了。

那封信的地址是一串长长的、他不认得的英文。现在他想起来了,首字母是H,Hogwarts。

“这枚徽章,是汤姆赠给我的。”床上的黛玉见哈利望着手心里的徽章发呆,便微笑着解释。此刻她已是气若游丝了,勉勉强强还能张口讲一两句话。

“他来自霍格沃茨。”哈利机械地说。

  “是。”

  黛玉忽然用尽了全力,抓住了哈利的手腕。她的手心汗津津的,湿冷。哈利一惊,急忙看向她。

  她的脸庞透明得如鬼魂。“黛玉临死前还想求波特先生最后一件事。”说着那两行泪又不自禁地落了下来,但眼神仍是坚韧。

“黛玉想请波特先生代写一封信给汤姆,告诉他……无论他想做什么,不要做。不要做徒劳的事情了,黛玉是无法拖着这幅残躯去往他的世界,无缘看到他的天下了。

“请叫汤姆好好的活下去,告诉他……我从未觉得他可怕,我不怕他杀了自己的父亲,也不怕他会与蛇讲话。黛玉只怕他一错再错,跌进真正的地狱里去。

 “他的先生说他不懂得爱人,他不以为然。若他真的对黛玉有情,就不该赴往黑暗里去……咳咳,咳咳……其实黛玉早就能看出,他本是无情之人了,黛玉从未天真地奢求能换他浪子回头。

“此生能遇到他,是黛玉三生有幸。如果他能看到,那么这是黛玉此生写的最后一封信了。波特先生……”她的泪已经打湿了枕头,那眼睛里最后的坚强也消失殆尽了。哈利眼睛一阵刺痛,连忙低下头用力地写字,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小丫鬟跪在一旁哭得呜咽,黛玉却模糊地勇敢了起来,反而笑了出来。“波特先生也莫要伤心,黛玉能遇到波特先生这样的知己,也是得了幸。如若以后先生还能回去伦敦,帮黛玉看看他罢。看看他,是否回了头。”

“黛玉,谢过波特先生了。”

他去她的后院子,第一次见了那个神奇的信箱——那不过是个普普通通、锈迹斑驳的灰绿色铁皮箱子。她在旁边种了花草,任谁都看得出植物的主人在花心思照料着。花草的旁边有个小木凳,他猜她便是坐在这里日夜等着他的来信吧。与这花草一起等着。

他抹了把眼泪,回到正屋里去时,她已闭上了眼睛。

泪痕未干的脸上是安详的笑。丫鬟伏在她身体上哭得撕心裂肺,他心想这丫鬟随她来到这里,服侍她直到死去,倒也算上一个忠。哈利·波特把眼泪擦了个干净,拾起地上散落的羊皮纸,那上面的墨水字迹,已是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五个月后哈利·波特回到了伦敦。这个他发誓再也不回来的地方。

听说伦敦沦陷了,在一个面目狰狞、使着黑暗力量的老人手里化成了一团散不开的浓雾。一种吸人魂魄的鬼魂终日在黑色的天空上方飘荡,不会使用魔法的平民惶惶不可终日。大不列颠成了黑暗之国,想逃出来的人逃不出,想回去的人回不去。

哈利·波特是和当年一起在洋人街开店的一个老熟识偷渡回去的。他把金妮和两个孩子暂时安顿在了娘家,自己只身前往伦敦。

不仅仅是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更是要揭开霍格沃茨和那个叫汤姆·里德尔的人的谜团。

他如愿见到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只是刚回到小惠金区——那个地方如今已是一片废墟了——头便开始剧烈的痛了起来。他跪在地上大口的喘气,额头上火辣辣的痛感消失后,那穿着宽大斗篷的男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了。像是一只黑色的巨鹰罩住了天空,在阴翳里哈利望见了两点猩红。

  “向伟大的黑魔王大人行礼。”

  他身边戴着兜帽的男人沉沉的命令哈利。但男人似乎阻止了他。

  “真有意思……是个巫师,却不懂得魔法。”他的声音嘶嘶的,像一条阴冷而危险的蛇。哈利含着辛辣的泪抬头瞪视着他。

  “我要找汤姆·里德尔。他在哪里。”

  男人向后退了一步,同时举起手中的魔杖,惊愕地放大了那双猩红的瞳孔。

  “你说什么?”

  “我要找汤姆·里德尔!!我知道他一定在这里!”哈利用力地站了起来,几乎是抓住他的衣襟了,“他是霍格沃茨的学生!他一直在研究黑魔法!我是受林小姐的嘱托来救他的!他!他为何要如此——”他声泪俱下,而面前的男人面色惊疑,那张扁平可憎的蛇脸上只剩下两点熄灭的红。他吩咐那带兜帽的矮个儿男人退下,接着便陷入了沉默。

  “你说的林小姐,可是黛?”

  良久后,他吐出这句话。

  哈利放开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

  “你是……你是!”汤姆·里德尔。他只听过她口中说他黑发如墨,面容英俊,是一个俊朗少年的模样。

  但眼前这个搅弄风云的魔鬼,就是汤姆·里德尔把心魔变成了现实的模样么?

  爱呵,恨呵。他突然替林小姐觉得不值。一切都不值当起来。简直是,可笑极了。

  “她有没有来到伦敦?”

  哈利·波特看着伏地魔。

  “你这执迷不悟的魔,竟还妄想她同你一起来这地狱。”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原来这大不列颠乌云滚滚的天,不过就是是她滴在信上晕开笔墨的泪!”说罢他仰起头,悲戚地哈哈大笑起来。伏地魔垂着手沉默着。

  “你要等的人,她和汤姆·里德尔一起死在东方了。”

  他们一起死了,你再也看不到他们了。林黛玉死了,汤姆·里德尔死了,伦敦也死了。

  他早已没有知己和故乡了。

 

  番外:

  汤姆·里德尔十三岁那年在有求必应屋里找到了一个柜子,柜子里躺着一张纸。纸上面是方块字,他看不懂,便花了两天时间学了翻译咒,魔杖一指,上面的方块歪歪斜斜地变化成了英文。

  上面写的算是一首诗,只是翻成了英文后就没有韵味。写的大概是花落了人亡了,什么都没了。汤姆·里德尔反复地读,读完后给写信的人回了信,放在了柜子里。

  每隔几日他总能在柜子里看到回信。他觉得新奇,和一个陌生的东方女子通信成了他的秘密。这女子倒也是聪慧好奇之人,他向她讲霍格沃茨,她倒也能听得懂。

  汤姆是喜欢她的。

  到后来他便开始隔一个月去一次有求必应屋取信了,他对于黑魔法的渴望远远高于和一个东方女子通信。他在信中袒露出自己的野心以及对黑暗力量的热切。

  自然她是担心的,怕他走上歧路。已经走上了,他读着信面无表情地想。她叫他罢手,他不听,觉得黛小看他。尽管起初几次他有过些微的动摇,但斯莱特林的血液在他身体里肆意的窜动。学习黑魔法吧!改变愚蠢的大不列颠吧!统治整个世界吧!成为王!成为力量的拥有者!他听从了内心的声音。

  黛,你马上就能来到我的世界了,我的王朝,我的时代。请你等我。

  后来,柜子里始终没有没有再出现过她的回信。

  他也离开了霍格沃茨,再也没有去过有求必应屋。

 

  五十年了。

  伏地魔踏在昔日踏过的楼梯上时忽然想起。

  学校空无一人,寂寥得阴冷,像是一座地牢般的空荡。霍格沃茨没有开办下去。他杀了邓布利多,攥着渴望已久的老魔杖回到了霍格沃茨。

  但其实到头来,他得到不过是一片废墟。

  四大学院的旗帜潦倒地挂在墙上落满了灰尘,有些被踩在脚下沾染血迹。是那晚他率领食死徒杀进来时染上某位巫师的。

  他来到这里。

  他其实是没有勇气再进来有求必应屋,但所幸,那个破旧的柜子仍好端端地留在那里,他打开柜门,里面是空无一物。他松了口气,直起身子却不知为何寥寥地大笑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又害怕看到什么。

  但当他想转身离开的时,柜子里突然多出了一封信。

  信上是斑斑泪痕。

 

 

  ……无论你想做什么,不要做。不要做徒劳的事情了,我是无法拖着这幅残躯去往他的世界,注定无缘看到你的天下。

请你好好的活下去,汤姆·里德尔。我从未觉得你可怕,我不怕你杀了自己的父亲,也不曾怕你会与蛇讲话。我只是怕你一错再错,跌进真正的地狱里去。

 你的先生说你不懂得爱人,你倒不以为然。但若你真的对我有情,就不该赴往黑暗里去……其实我早就能看出,你本是无情之人了,我也从未天真地奢求能换你浪子回头。

就这样罢,汤姆。幸逢遇你,已是黛玉三生有幸。如果你能看到,那么这是黛玉此生写的最后一封信了。就此告别。哈利·詹姆·波特代笔。

 

五十年了。

他终的明白,原来五十年前的汤姆·里德尔,是在与五十年后的黛通信的。只恨这柜子捉弄人,偏偏要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了错,要他错过了她最后一面。但若真是时空倒流,他又知道曾经的自己并不会去看她……不仅仅是因为即使到了东方也是见不到黛的,更是因为他本性如此。曾经的汤姆·里德尔想过,若是黛叫他不要做这错事,他会不会心甘情愿地为她罢手。

不会的。

他从来都是伏地魔,他的心就是魔。他是不可能为她回头的。无论重来多少次,他始终是不愿她的善良沾染着自己的恶的。他更不会因着她的善而让自己也改变的。

对不起,黛。答应带你来看看霍格沃茨……几十年光景过去,这里也成了灰色的废墟。和你信里提到过的灰冷冷的江南街道,也无二致。

后来有人看到,那黑魔王攥着一封信从霍格沃茨的废弃城堡里出来不知去向了哪里,那张灰白的脸上竟挂着两行血泪。大家嗤笑他看见了幻影,但从这后来谁也没见过伏地魔了,食死徒和摄魂怪从此在伦敦消失踪迹。

 

哈利·波特在平定了风波后的伦敦安了家,接来了妻与子。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醒后额头的伤疤火辣辣地疼了一阵儿。醒来后拭了冷汗,想起梦境又忽的笑了起来。一旁醒来的金妮问他做了什么美梦,他摇摇头叹气,是噩梦。梦到我坐了条火车去了一所城堡,那里面的人都会使魔法,拿着一根小木棍子挥啊挥,东西就变出来了。后来啊我梦到那个蛇脸的魔鬼了,我与他战斗,想同归于尽,奈何命运不让我死,倒是那魔鬼,永眠世间了。”

金妮笑他这梦倒是做得尽兴,“有没有梦到我?”

“自然是梦到了,还梦到和夫人生了两子一女。”“那女儿是从何而来?”金妮被逗笑了。哈利·波特笑着摇了摇头。“日子还长,若夫人愿意我们可以给詹姆和阿不思生个妹妹。”金妮羞红了脸嗔怪他。

“夫人,梦里我成了会使魔法的英雄,人人都敬我,他们唤我大难不死的英雄。”

“那我可要跟着沾沾光了。”

“我还想起来,战到最后的时候,那蛇脸的男人——就是跟你提过的里德尔。是对我说了话的。他说他对林小姐始终有着愧意。”

“竟只抱有愧意么?”

“他爱她。”

无论是年少的汤姆·里德尔还是老后成魔的伏地魔,他们都爱她。

 

也正因如此,他放弃了已经没有她的大不列颠。

尽管故人已死去,尽管心中的恶并未因她改变。但他一生都爱她。

 

只有这一点,是五十年都没有变过的。

 

2017.6.


【伏黛】无爱之人

  *

我和里德尔学长一起兼修天文学的第二个学期,姓亚当斯的年轻男助教从天文塔顶楼跳下,巫师体质救下了他,只落得半身瘫痪,至今躺在圣芒戈重症病房没有醒来。男助教自杀未遂的消息一时间成为了学院的新闻,有的学生兴奋好奇,有的学生同情叹息,而与那些人都格格不入觉得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大概只有我和里德尔学长了。

原以为他是绝不会和那些乌合之众一样对此事津津乐道甚至开口提起零星半点,但周五傍晚的斯莱特林休息室,学长停下羽毛笔对着噼里啪啦的炉火发呆,良久后突然开口:“真是在意。”

“什么?”我抬起头。

“亚当斯。“他小声而清晰地说,”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一个巫师要选择用再平凡不过的麻瓜自杀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应该知道这样是无法确定地死去的。“

里德尔学长的眼睛里映着熊熊燃烧的火光,但那并不是愤怒或仇恨的颜色,那种温吞的红是一种平静、旁观、敬而远之的光芒。

我耸了耸肩,合上写完的变形课论文,“但是,学长什么时候对这类事情感兴趣了?“

里德尔学长继续发了一会呆,才突然笑笑对我说:“最近开始练习同情或残忍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没有说话,看着学长收拾起书包和论文,对我笑着说了声“晚安”,便钻入男生休息室的楼梯口了。

 

*

和里德尔学长成为朋友已经是两年了。两年里受到了学长不少的照顾和帮助。学长各门学科都非常优秀,最突出的还是黑魔法防御术。对于总是无力对抗黑魔法的我,他给予了很多的帮助指导。渐渐地,我也能轻松地召唤出我的守护神了,那是一只清冷的白鹤,翅膀抖动,落下一地遗世独立的月光。学长垂下魔杖看着我的守护神,“是仙鹤吗?”他喃喃地说,“很美。”

我有点脸红地道了谢,走廊上渐渐传来下课的喧闹声,我们一起收拾了桌子并离开空教室。

从来不苟言笑的里德尔学长从开学那晚的分院仪式起便对我关照有加,有些靠近不到他的女生嫉妒我,误以为我下了一种叫迷情剂的迷药。但事实上,我也仍在为学长悉心的照料而费解,但也只能找到“是级长对学妹的关心罢了”这一个理由。

在我们渐渐熟识的一个周末,他在图书馆向我发出邀请:“要不要一起去三把扫帚喝一杯?今天是霍格莫德开放日,我有办法让你进去。“一向遵守校规的我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也竟然神使鬼差的答应了下来。

“老实说,我根本没有想到你会被分入斯莱特林。”他喝了一口杯中黄澄澄的饮料,“像你这样看起来文弱的中国学生,一般是铁定会被分去拉文克劳或赫奇帕奇的。”

我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好喝了一大口黄油啤酒,却不小心呛到了。

“慢一点,慢一点。“他俯过身来拍了拍我的后背,”第一次喝都会有这种神奇的感觉。“但这种奇妙的感受与其说是黄油啤酒带给我的,倒不如说是里德尔学长带来的。

目前我对于学长的了解甚少,只知道他在孤儿院长大,被邓布利多亲自送去录取通知书。不苟言笑,长相俊朗。分院帽几乎是碰到他的头发就把他分进了斯莱特林。会讲蛇佬腔。成绩优异,和擅长学术的拉文克劳学生相比也毫不逊色。男生女生想追捧跟随他,却常常因那张阴沉苍白的脸敬而远之。

但这样的里德尔学长却在我刚入学时莫名地吸引到我,学长也意外地相比其他人更会关心我的难处。我刚刚来到英国,英文的拼写和口语都不算流利,学长不厌其烦地教我单词和语法。和学长的相处久而久之变得轻松起来,刚开始对他“并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这样的印象也渐渐打消掉。

后来我们裹紧围巾顶着茫茫白雪回到霍格沃茨,几乎立刻就有鬼魂来通知说麦格教授找我。我紧张地瞟了一眼里德尔学长便摘下围巾念咒把自己的头发弄干,并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在图书馆呆了一整天的样子。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请进。”

麦格教授抬头看了看我,锐利的眼神像一道力量锋利的魔咒射向我。

“黛玉·林 小姐,有四年级的女生向我举报说看到你下午在霍格莫德村的三把扫帚酒吧。”她平静地说。

“没有,教授。我想她们是看错了,我一个下午都在图书馆读书。”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却努力使自己直视着她的眼睛。

“中华女孩撒谎啦~中华女孩和蛇佬腔里德尔呆在一起~两个怪人真般配~”头顶的皮皮鬼阴阳怪气地唱起了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麦格教授向它施了个驱逐咒,皮皮鬼一边“哎哟哎哟”地逃跑,一边对教授比了不礼貌的手势。

麦格教授想继续说点什么,但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在麦格教授说完“请进”后,我紧张地看到里德尔学长走了进来,苍白英俊的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我听说有人对林小姐进行不实指控,教授。“他轻轻地吐气,“我可以作证,林小姐一下午都和我呆在一起。我们在图书馆的角落一起复习。”

麦格教授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你没有去霍格莫德村吗,里德尔?“

“没有,教授。我在图书馆复习了上节变形课的内容,和林小姐一起校对了一篇文章。在复习中我注意到您提过的科尔克拉夫变形理论中的第三序列,对此我有些疑惑。您可以再解释一下吗?”

我注意到麦格教授的神色变得有些愉快起来,在看到里德尔学长掏出那课本后她转头对我说:“你可以回去了,林小姐。你一直是个优秀的学生,我也认为菲尼亚斯不希望他的得意门生触碰校规。”我向她保证我会遵守校规,和里德尔学长擦肩而过离开了办公室。

后来我偶然得知有两个四年级学姐被送去了校医室,原因是嘴巴被蜜蜡封得死死的无法张开。在晚餐饭桌上我听到奥利弗小声地对我说,“真是恶人有恶报。那两个学姐就是控告你偷偷去霍格莫德的人。”我抬头恰好和对面喝南瓜汁的里德尔学长对视,他放下高脚杯。

“不是学长做的,对吗?”在图书馆的第三排书架我找到了他,并把书包放下来。

他看了看我。“你指什么?”

“那两个嘴巴被封上的学姐。“据说庞弗雷夫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她们的两片嘴唇分开,我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痛苦不堪。

他合上课本看着我,“世上有擅长说谎和告密的人,就相对应的有为此做出制裁的人。要么理所应当地接受别人对自己的伤害,要么就反击制胜获取自己的利益。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

学长在间接地承认自己的行为,但并没有觉得忏悔。认为自己没有错,惩罚告密的学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默默地在心中反感起这种自以为是的行为,并小心地不表露于形色。

“我帮助黛玉把坏人除掉就可以了,你什么都不用做。”

学长的声音不夹带一丝感情。

 

*

学长以恶制恶的方式让我不能释怀,甚至过了好久也不能真正理解他施恶咒封住女生嘴巴的行为。但学长并不伪装自己是善意的一类人,受到伤害和威胁就要立刻反击,无关紧要的事情便不去关心。是即使说为“无情”也不为过的那种人。

但这个无情的学长却依旧在关照我。我也试着问过:“也许能把这份善意分给其他人?“他困惑地摇了摇头,不懂得如何对所有人都施以“爱”的情感。

“对一个人好已经是很累的事了,对所有人都笑眯眯的岂不是非常痛苦?”

我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啊……也并非要对所有人都笑眯眯的。只是平等而善良地对待他们就好了。这样学长你也会拥有很多朋友的。”据说很多学生都是因为学长那张面无表情严肃可怕的脸望而却步不敢前来搭话,英俊的外表也不会拥有吸引力。

他低下头把长脚的茶杯“噗”地变成了一只沙鼠。“对不起,但是我实在学不会‘爱’。能体会‘困惑’和‘讨厌’,已经是力之所及了。”

“什么意思?”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被诊断为无情感人格障碍。”

“啊……”

“我体会不到正常人类的情感……觉得自己的心口,”他用左手轻轻在胸口画了个圈,“是空的,一个黑洞。什么都吸收了, 却没有反应。孤儿院的老师和孩子们都怕我,说我带着诅咒。老实说,有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或一条蛇。是冷的。”

“不是的,学长已经很努力了。”我像是为他辩解一般急切。

他望了我一眼笑了笑:“谢谢你,黛玉。我确实在努力地学习变成正常人的方法。我已经掌握了‘困惑’、‘讨厌’和‘开心’。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开心,只是觉得胸腔有跳跃和舞动的东西,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

“那是开心。”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学长不要勉强,你已经很努力了。”

于是在那种巨大的同情下我自然原谅了他给女同学施恶咒的行为。并下定决心向他吐露自己的秘密使得他不再去烦恼自己的问题。但大抵他还不知道烦恼是何物。

“我也是这样的,我常常哭,就是因为算命的说我上辈子欠一个人眼泪,这辈子是要还尽了给他,才能结束生命。”

“算命的?”

“就是东方的巫师——算是吧。虽不会施魔法,但能看出你的命数。命里有几劫,谁是你的真命天子之类的。”我解释说。

“想知道黛玉上辈子欠了谁眼泪。”里德尔学长笑了笑说。我红了红脸,低下头用魔杖继续戳着那只松软的枕头。教室进来了几个咯咯笑闹的一年级女生,看见我们立刻满面通红地停止打闹坐了下来。我们对视一眼也收拾东西离开了。

对于里德尔学长的提防和厌恶只持续了短短的几日。在得知他秘密后的我莫名觉得安心,仿佛可以作为他报复告密者的理由般坦然。有这样想法的我也觉得自己是荒唐的,但总要有个理由说服自己继续和学长交往下去。学长没有一般人拥有的喜怒哀乐,原本就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吧。

虽然我不确定,他是否也能感受到自己的那份痛苦。

 

*

霍格沃茨校报的记者、斯莱特林学院五年级的学长查尔斯找到我,想通过我认识里德尔学长并做一期关于“优秀斯莱特林”的专访。查尔斯学长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斯莱特林,他对谁都和蔼可亲关照有加,在学业方面也是佼佼者。

我很快便欣然答应,心想如果能把查尔斯介绍给里德尔学长也是件好事,说不定两个人能就此成为朋友,温暖的查尔斯一定能帮助学长获得一些积极的力量。

然而第一次见面,学长便充满敌意地采取抗拒的姿势表示不欢迎。

“只是想做个采访罢了。”查尔斯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尖,缩回刚刚伸出的右手。

我看得出查尔斯有些气馁,便鼓起勇气说:“学长就接受了吧,如果遇到隐私的问题不想回答可以直接拒绝,可以吧?”

里德尔学长听到我的提议后面现犹疑之色,查尔斯在察觉他动摇之时赶忙乘胜追击:“只有采访到你,这期‘优秀斯莱特林人’才算真正的完整圆满。拜托了,里德尔。”

后来学长还是迟疑地点头答应下来。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查尔斯几乎是和学长形影不离,即使在餐桌一起用餐,也会提出问题并拿羽毛笔唰唰地记录下来。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查尔斯若无其事地用羽毛笔扫了扫鼻尖,“汤姆是纯种巫师出身对吗?”

学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我有些担忧地偷偷瞟了一眼两人。

“是的。”他面无表情地撒谎,“我是纯血统。”

“啊,果然是这样。”查尔斯发出爽朗的笑声,在我听来倒像是深深松了一口气。“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最近有流言……”

“什么流言?”学长问。

查尔斯的笑容僵掉:“啊……所以说,就是一些奇怪又不值一提的流言……”他变得结结巴巴起来,我有些紧张地埋头对付盘子里的蔬菜,尽量显得自己脱离了这个尴尬的局势。

“什么流言?”他重复了一遍,只是语气变得更加逼人。

“啊,”查尔斯知道无路可逃,只好吞吞吐吐地说,“就是有人说……汤姆是从孤儿院出来的,所以肯定是个泥巴……对不起。”他在对视到里德尔学长射出寒光的眼睛时急忙惊慌地低头道歉。

 无论是采访还是午餐,都难以继续下去。学长放下刀叉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座位。我急忙跟了上去。

“学长心情很烦躁吧,对不起。我不该自作主张地鼓动学长接受采访。“我道歉。

“不是你的错。“他简短地说。

我却没有因此摆脱内疚的情绪 ,沉默地跟着学长不知游荡到了哪里,抬头一看已经是城堡外了。学长突然开口:“黛玉,胸口有块玻璃隐隐的扎得痛。”他捂住胸口,露出迷惑的表情。我猛然发觉他在伤心。

“学长是在伤心。”我解释,“对于查尔斯学长,很失望吧?”

他点点头,“我原本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刚开始时我本是抗拒的,但相处这一段时间,我倒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怎么说呢,就是即使进入了我的安全区内也不会让我感到不舒服想防御的人。”

这样的人寥寥无几,我明白其中有我。学长好不容易将他几欲纳入信任的范围,是查尔斯自己搞砸了这一切。

后来在校报发行的前夕,查尔斯学长在斯莱特林的休息室大闹一场,吼叫着指控里德尔学长将他的稿件偷走销毁。菲尼亚斯院长被惊动,穿着睡袍赶来断定他是发了疯,并命人把他驾到校医室接受镇静治疗。休息室留下疯闹后的残局,大家一边抱怨一边兴奋地讨论起一向温和的查尔斯突然发疯的理由,并对着在阴影角落里慢慢收拾掉落书本的学长指指点点。

“我不相信 学长会因为查尔斯学长一句冒犯的话而做出这种事来。”我坦率地、轻声地说。

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向我这里移动。“黛玉,我已经不伤心了。”

“是因为学长实施了报复。”我尖锐地指出,仿佛全然不用顾忌他的感受。反正学长没有感觉,我这么想着,准备使出浑身的恶意想狠狠地指责他。

“不是从刚刚开始的。”他摇了摇头,“三天前便不再疼了,胸口。”

“三天前?”

“嗯。黛玉,我一直都在调查是谁散播我是个泥巴种的流言。你知道我查出的幕后之人是谁吗?”

“……谁?”

“查尔斯。”

“……”

“黛玉?”

“嗯。我在。”我无力地应道,“学长……确定吗?”

“嗯。”

“……”

“还有就是,我偷偷看了他写的稿子,关于我的那部分。他写道我亲口承认自己是个泥巴种,这么努力地学习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卑微的出身罢了。”

“学长。”

“还有,唯一能靠近我的林黛玉,是个来自东方的泥巴种。两个人自恃清高,形影不离,不过是两个人自以为是的惺惺相惜罢了。”

我听不下去了,眼泪不停地流。他在黑暗中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而是轻轻把我环住:“黛玉,是什么感觉?”

“胸口,胸口有块玻璃,很痛。”我切实地理解学长的心情了,闭上眼睛埋在他的羊毛衫里无声地哭起来。学长沉默地把下巴抵在了我的脑袋上方,我听得到他平稳安静的呼吸声。

“如果黛玉是我,会怎么做?“大概是早知道我会不顾缘由地来责备他行为过激,他也感到了犹豫和不妥,但最终还是这么做了。

“我会和学长做一样的事。”

我清晰地在他怀中这么回答。

我想起学长曾经说过的“我来帮黛玉把坏人铲除掉就可以了,你什么都不用做。”

学长从来都挡在我的前方,默默地帮我解决掉一切困难。即使是我不知道的,即使是我知道了表象却会埋怨他对他发火的,我似乎从来都不会理解学长为我做这些的真正理由。

但大概,如果没有学长,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吧。

有情感的我和无情感的学长,大概都如此。

 

*

周六一大早,我踏着初春未化的冰雪匆匆赶往猫头鹰舍给家里寄信。猫头鹰要长途跋涉跨越大洲,通常我会提前一周寄出家书,这样的话即使猫头鹰中途充足的休息也不会耽搁。

刚从猫头鹰舍出来的我便碰到了里德尔学长,学长抱着黑魔法防御课本,没有系围巾,鼻尖微微有些发红。“要不要一起去湖边散散步?”他发出邀请,我欣然答应。

初春的湖面开始化冰,湖里不知名的水怪伸出懒洋洋的触角,一些低年级的学长在试图逗弄它。我们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却也十分舒服。

“是哑炮。”

“诶?”

“是哑炮。亚当斯。”

我努力在脑内搜索这个名字,过了好久才想到是一个月前天文塔跳下的男助教。“噢……啊,真是遗憾。邓布利多知道了会很生气吧,教授居然私自聘用了一个哑炮做助教。”

学长摇了摇头,“邓布利多知道。亚当斯是教授的侄子。但据说……被人施过恶咒,精神出了问题,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臭麻瓜。”

“所以,想用麻瓜的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大概是这样吧。”他耸了耸肩。里德尔学长在我看来是从来不去关心这类八卦新闻的,在我看来大概是他渐渐地有了好奇心的表现。我对于自己作为他潜移默化的老师这件事忽然有些自以为是的骄傲。

“但在得知了这件事后的我,并没有像你们那样觉得‘真是遗憾’这样的心情。”他说,“我有点在意的不是他的死,而是他死亡的方式,以及他被施了怎么样的一个恶咒。”

我虽然有点意外,却还是说:“没关系,这并不是代表学长是冷血的人,只能代表你的心是着真实而冷静的。大家不也都只是远远地观望吗,只能抱着双臂说声‘真是遗憾’‘我很抱歉’这类真挚但没用的废话,没有人有资格指责学长高高在上不去同情别人,在我看来学长没什么不对的地方。总得有人在说‘我很抱歉’之后做点实际的事情出来。”

说出这些话的我也为自己暗暗吃惊了一下,大概是为了抚慰学长才说出来的吧。我想。学长体会不到什么是同情心,目前学会的也只有寥寥几个情感而已。也正因如此他能坦率地表达出自己真实面貌——对于告密的人讨厌,对于关心自己的人回报以关心,对于不认识的人无关痛痒。从刚开始觉得可怕的一面,到如今反倒能稍稍理解一点了,我这样认为。

但风波开始击撞我们的生活。过了不久后校内渐渐有传闻说,让亚当斯精神恍惚的恶咒,是里德尔学长施的。

甚至有人证实,那天晚上看到了里德尔学长在天文塔和亚当斯助教在一起。

流言起到了效果,在走廊上开始有人对着我和里德尔学长指指点点。尽管他们不敢对里德尔学长明目张胆地示威,但却暗自对我施了一些恶作剧的小魔咒。比如在走路的时候突然绊倒,把温室里最恶心的花放在我的书包里流了满满的潮湿的汁液。他们是做给里德尔学长看的,用中国的话说便是“杀鸡儆猴”。我明白他们的用意后,一向爱哭的性格反倒勇敢了起来,努力表现出对这些恶作剧毫不在意的样子,尽量减少里德尔学长的担心和内疚——尽管我知道他还没学会那么高级的情绪反应,但他曾对我说过“看到你被欺负却没能还击,总觉得心口堵堵的,像塞了一只家养小精灵的袜子。”

我知道最重要的不是他暂时的内疚,而是长期积累后他一触即发的报复。

他不是那种看到我被欺负后就立刻还手打起架来的人,这也使得同学们的欺负更加的变本加厉。在一周后当我看到我的期末论文被泼满了墨水后,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里德尔学长是被奥利弗叫来的,他抿紧嘴唇帮我尽最大努力恢复了墨迹斑驳的论文,将一条手绢递给我。我抽噎着接过擦拭眼泪,再次抬头时他已经不见了。

我窝在休息室度过了一个安宁而又单调的周末,没有人打扰我,甚至有人看到我也神色匆匆地跑了过去。周一的时候我听说许多同学的期末论文都变成了一卷空白的羊皮纸,麦格教授大发雷霆质问他们究竟还想不想参加期末考试并给了他们零分。

那些学生神情沮丧地提着书包路过我时,一个女生大声尖叫起来:“是里德尔!我知道是里德尔做的!快抓住林黛玉!她是同党!”

那些人瞪着阴沉沉的眼睛凝视着我,女生刚冲上前想抓住我的头发时,麦格教授干脆利索地施了个屏障咒:“省省吧,安德森小姐。没有写论文的责任推卸给林小姐和里德尔先生实在太荒唐了。斯莱特林扣二十分。还有,你不允许参加变形术期末考试。”

后来我听奥利弗说起,那些论文变成空白羊皮纸的学生都是上周对我实施欺凌行为的那些人。在这一周他们实在说得上是倒霉透顶,论文得了零分不说,每天他们一打开书包就散发出花朵腐烂流脓的味道,弄得所有任课老师不得不请他们出去。还有些人走路走得好好的会突然一瘸一拐蹦蹦跳跳起来,弄得大家哄堂大笑。

我没有去问学长“是不是你做的”这类的话,我知道即使我得到了答案也不会再妄自定夺什么。

 

直到第四天,临近期末考试的半个月前,走廊的墙壁上出现了“汤姆·里德尔是杀人犯”这样的字。

 

*

字是用红色颜料歪歪扭扭写上去的,刻意给人一种惊悚恐怖的效果。一大早管理员费尔奇和他的猫就赶来驱散聚众的人群,看到墙上的字迹后连连后退尖叫着一定要告诉校长。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汤姆。这对你非常不利。”菲尼亚斯教授紧张地说,“我希望你能说实话。”他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站在对面的里德尔学长。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仿佛在低头兴趣盎然地玩着自己的手指。迪佩特校长则面色紧张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似的。

“我没有。“里德尔学长清晰地说,“我没有给亚历山大·亚当斯施恶咒,也没有把他推下天文塔。”

迪佩特校长长吁了一口,换上了轻松的笑容:“我就说嘛,连康斯坦丝都承认她那傻瓜侄子是自己跳下去的了,怎么可能是汤姆推下去的!”他双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宣布这场问询结束。

“等一下,迪佩特教授。”在一旁玩手指的邓布利多突然笑眯眯地开口,我看到学长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冷的神色。

“让我们听听林小姐说些什么好吗?”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凝聚在我的身上,从刚开始起就向一尊石头雕塑一般被忽视的我突然惊慌起来,忙低下头。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教授。”我小声说。

“啊,请不要紧张,林小姐。就说说你的看法。”教授和蔼可亲地注视着我,半月形的玻璃镜片后是一双温暖的淡蓝色眼睛,我稍稍安心下来。

“我不认为里德尔学长是杀人犯,教授。”学长回头看了看我,但什么都没有说便转了回去。

“为什么能确定呢?”

“阿不思!”菲尼亚斯教授抗议,但邓布利多只是轻松地笑了笑,“请别误会,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林小姐。”

“没有,先生。”我很快镇定下来,“因为我不认为学长会做出这种事。他——他不会采用麻瓜的方式杀死一个人。”

办公室又黯然地恢复了刚刚的死寂。菲尼亚斯教授和迪佩特校长目瞪口呆地盯着我,而邓布利多似乎并不吃惊,仿佛我刚刚完美地答出了他想听的答案。他满意地点点头:“是这样,林小姐。斯莱特林加十分。”——我差点要以为他会这么说了。

但他确实很快宣布我和里德尔学长可以去餐厅用午餐了。从螺旋楼梯下来时,我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细细的汗。

“为什么要这么做?”里德尔学长停了下来,抓住我的手腕。

“这才是学长摆脱罪名的正确答案。”

我们之间落入短暂的沉默。

我当然知道邓布利多想听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来问我。他早已认定汤姆·里德尔学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斯莱特林。狂妄、自恃清高、野心勃勃、崇尚纯血统——他不会使用麻瓜的杀人方式,那就太普通了,甚至有点丢脸。他会干脆利落地念出不可饶恕咒,会用魔法杀人。不是粗暴庸俗的刽子手,而是高高在上注视处刑的王。

我正为自己的聪明而暗觉得意,却不料学长紧握的手并没有松开。

“不是这个。”他轻声说,“那行字。你为什么要写那行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汤姆·里德尔是杀人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我在教你英文的时候,你总爱把我的名字写错,会少些一个d不是吗。那行字也是,你是在写了l后发觉d应该双写的。”

“为什么这么做?”

他步步紧逼,我无处可逃。但因手腕被遏住的疼痛还是让我的表情有些扭曲。他才意识到般地赶忙松手,我半蹲下身子吃痛地按摩手腕。

“对不起。”他道歉。

我摇了摇头,“学长刚刚抓住我的时候,胸口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的话……”他错愕地把手放在胸前,“有东西在燃烧,在下坠。想促使我对你施恶咒,也促使我无力地垂下魔杖什么都不做。”

“是生气。学长刚刚在对我生气。就是那个在燃烧的东西。”我说,“还有对我的失望——就是得知了撒谎举报你的人是我后,心中急速下坠的一些东西。”

“我猜你不是为了教我情绪才做出这种事的吧。”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当然不是。”我笑了笑,“只是想把这件事做个了结罢了。一直风言风语的总归让人烦扰。需要惊动校长让他们出面证实你没有杀死亚当斯先生,那么流言就归于平静了。”

我不知道里德尔学长有没有相信我的荒唐解释,但翌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依旧和睦如初,那些指责他的流言蜚语也停止了传播,墙上的字迹也被费尔奇先生花了好大功夫擦掉了。

对着发生的一切我都没有抱有抱歉的想法。从里德尔学长那里我渐渐学会了单方面制裁,包括用极端的手段去证实自己的怀疑。对于“亚当斯自杀未遂”这一说法我深信不疑,也因此必须用里德尔学长的方式帮助他证明他是清白无罪的。

不过他应该感觉到了,比起利用官方证明他无罪,我更多显露出的是好奇心。

 

*

  暑假期间,我回到了中国的家乡金陵,不能使用魔法的短短两个月对我来说度日如年。我把课本藏在枕头下面,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点起蜡烛复习咒语。家里只有贴身的丫鬟和凤嫂子知晓我真正去上的是什么样的学校。是邓布利多亲自找到了凤嫂子,好在嫂子是豪爽达理之人,很快便派人帮我打点行囊前往英国。家里的亲人姐妹舍不得我,连着哀伤一两月也是有的。凤嫂子只对他们解释道我去了英国一所女子学校,出来后必会有所小成,再加上英国气候温和湿润,说不定能让我的病有所好转。外祖母这才勉强点头答应,但眼泪仍停不下来。

七月末,我才终于接到学长的来信,信中说他选择了假期留校。生活真是单调极了,连下一个学期的课程他都已预习充分,目前可谓无所事事。我想象他在学校里自由地施展魔法、在图书馆饱览群书,心中不由得羡慕起来。

我在八月底开始返回学校。里德尔学长升入五年级,从现在开始便进入O.W.L.S考试状态的他每天都忙忙碌碌的,能在午餐桌上一起碰见便是奢侈的事。

“O.W.L.S下个学期才开始考,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不会稍嫌早了点?”我吃着黄油土司问他。

“你和麦格说的一样。”他从装着南瓜汁的银壶后面抬头看了我一眼,“她也叫我不要太勤奋,稍微放松一点也可以。”

“那学长,下次霍格莫德开放日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是啊,我都差点忘记你也升入三年级了。三年级愉快,小黛玉。”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嘟囔叫他别再这么叫我,他从来不知道他叫我“小黛玉”时听起来就像“小带鱼”。

很快我们便迎来了霍格莫德开放日,很遗憾,由于我为了还图书馆的书耽搁了一小会儿,三把扫帚酒吧很快便座无虚席了。我和学长不得不重新找另外一家酒馆,那是一件破破烂烂光线低垂的地方,叫猪头酒吧。

几乎没什么霍格沃茨的学生来这里喝茶,零星的几个陌生人都沉默地喝着自己的酒,阴沉沉地盯着我们两个突兀的客人。

费劲地点了看起来名字还不错的茶,我们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下。

“还没有好好问你假期过得怎么样?”学长说。

“还不错。给学长寄过去的蜜饯盒子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你费心。”

话题落入短暂的沉默,我正犹豫着要找什么话继续聊,学长开口:“黛玉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我吗?”说实话我是没有想过的,或者说总是在刚开始想的时候便放弃了。我甚至不知道中国是否也有巫师,我该如何和他们打交道。“学长呢?”

“我的话,”他抿了一口刚上来的茶,皱了一下眉头。“我想留校任教。”

“留校任教?”大概需要O.W.L.S和N.E.W.T.S的成绩都非常优秀才有资格的吧,怪不得学长一直都这么努力。

“黛玉要和我一起留在霍格沃茨吗?”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睛里升起的淡淡的期待。

“我大概是要回家那边去的。”我很抱歉地拒绝了他,学长慢慢重新回到靠背上,应了声“噢”。

在猪头酒吧一别后,我们几乎保持着每周能大概见面两三次的频率。学长依旧是独来独往,好像也从来不觉得孤独。

 

*

六年级结束的那个夏天,我听说学长在面试教师职位时被迪佩特校长拒绝了。从来只有霍格沃茨这一个家的里德尔学长,此刻一定胸口又被玻璃扎得生疼了吧。我忙去休息室找他。

“学长要去哪里?”我问。

他的眼睛轻微地眨了一下,睫毛翕动。“去博金-博克打工。”

“博金-博克?”我大吃一惊,“翻倒巷的博金-博克?”

他看着我:“除了霍格沃茨,我想不到别的能吸引到我的地方。”我哑口无言,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或 鼓励的话。“请不要沾染黑魔法”“不要去博金-博克那种地方”这种听起来专横又无礼的请求,学长大概也不想听到吧。正在我绞尽脑汁想劝告点什么时,学长站起来轻轻地抱住了我。

“你知道我去面试的什么职位吗?”

“……是什么?”

“黑魔法防御术。”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响起,“我想全校没有人比我的这门科目更加优秀,可是我被拒绝了。”

“学长……”

“不要担心,小黛玉。”他松开我,咧嘴一笑拍了拍我的脑袋。“我不会在那里呆很久的,迪佩特教授叫我过两年再来应聘,到时候我的实力会更强,没有理由再被拒绝了。”

我看着他眼睛里闪动着的、不知称为温和亦或冷酷的光芒,轻轻地重新埋入他的胸膛。

因为我不知道未来将会如何,对于我们俩而言,前路和退路一样原本就模糊不清。进不得、无路退的我们,以冷静的相拥的姿态,早早地看清了自己无路可逃、殊途同归的结果。

但对于汤姆·里德尔学长来说,事情本不至于到此地步,我这么想。归根结底,都只是他对于世界摸不清守则、失去情感而采取的防御态度,使得他认定了可信任的东西只有像家一样的霍格沃茨,和来自遥远东方的我。一旦置身于外界和其他人打交道,他便又立刻塑造起防卫自守的城墙,不愿靠近别人,也不愿别人靠近自己。无感情便是胜者,无坚不摧的心灵才是最强大的盾。靠着这个守则,学长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吧。

 

之后我们很少再有交集,即使偶然见面也没有像曾经那般坐下来好好吃过一顿饭。几年后我为办一项交接任务从金陵重返伦敦,听说了学长的事。邓布利多新任校长之职,重返霍格沃茨谋取黑魔法防御术一职的里德尔学长再度被拒,原因是邓布利多说他不懂得“爱”。学长盛怒,却也无可奈何,重返了博金-博克后,店内失窃,学长跟着失踪。

听说这件事后的我替学长生气,认为邓布利多不知道学长的无情感人格障碍,只粗浅地凭借他一向冰冷倨傲的性格便断定一个人的品质。不懂得爱不代表没有爱。一个人肯为霍格沃茨奉献一生,难道不说明他爱这所学校吗?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愤愤不平了好久,直到回到金陵的故乡真正客观而冷静地想一想,我又了解学长什么呢?

我又如何断定,他对霍格沃茨是爱呢?我甚至不敢肯定他是否喜欢我——他那些年对我的保护和照顾,或许是他也意识到了我的灵魂深处是和他相似之人。

而这样的里德尔学长,又怎么会了解“爱“是什么呢。

 

也许我们都对彼此早已做了错误的判断吧。

而对方,也就在自己脑海中认定了原本的形象。稍稍偏差,便立刻对他说:“你变了。“

这样想来,最初遇到的学长是什么样的呢?我早已模糊不清。

 

 

 

 --------

原本的人设是想写秀一和志保,但转念一想写成自带魔法学校设定的伏黛也许更带感。

不是你读过的暗黑霸气的汤姆·里德尔,也不是那个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林妹妹。几乎全部私设,没有糖,想吃糖的可以撤离了。

只是一篇冷静的小说罢了。

写完后觉得黛玉被我黑化了一点点,里德尔有点偏向《奶酪陷阱》里的刘正学长,危险腹黑,但总有一股柔情留给爱人,即使我没有写他们的爱情。

但里德尔的无情感障碍之中,是有条裂缝在慢慢化解的。把那条缝敲开的 人,就是黛玉的出现。

她可以什么都不做,也可以不用主动去救赎他。她和他本身是相似的,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两个人没有缠绵纠葛缱绻深情的桥段,甚至没有真正的在一起过。

但也正是因为文中他们的冷静和微微的残酷,才是两个斯莱特林吧。

才是真正的“地狱夫妇”吧。

P.S.里德尔无感情障碍是私设,并非对原著中人物的理解。请勿DISS。

2017.8

 


【伏黛】梦魇

OS:这是我最喜欢自己写过的一篇伏黛555

《里德尔先生的虚无主义恋爱·前传》
注意是前传,不是后续
其实这篇更像是我写给自己的故事,算是补全了自己的坑,满足了私心的愿望
还有一方面是想试着换个风格,沉淀一下文笔.但写到最后还是觉得失败了,依旧写到某个悲伤的场景就不由自主矫情的要死.(虽然我也不知道别人读起我的文章来是什么感觉
所以全员严重OOC、超级OOC、OOC到不忍直视。也许你不喜欢它。没关系,它是我送给自己的故事。
OOC到什么程度呢?
一个失去爱人后变得平凡的里德尔 
一个我还蛮喜欢的、爱揶揄他的(假)黛玉
一个高配版预言家的特里劳妮
一个意外的从十八线配角升级为里德尔酒()朋友的罗斯默塔。

接下来要好好闭关修炼一阵子了。(其实是因为专业课作业太多了吧(闭嘴

写时听的是陈珊妮的《离别曲》。

 

----------------------------------------------

 

“……所以才更加的不可饶恕。”

  四下鸦雀无声的静,他看着他们脸上敬畏的肃穆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发笑,抬起手假装在咳嗽。

  但当他的余光瞟到倚在黑板边上的她时,便笑不出来了。他假装没看到,而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窗帘拉的厚实,显得教室内的光线愈发的昏暗低垂。良久的沉默像变质的牛奶凝固的让人不舒服,他决定十秒钟内如果没有人提问题就继续讲下去了。

  直到一个拉文克劳的男生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您用过这些咒语……其中一个吗?”

  那些谨慎压抑的面孔突然亮了起来,仿佛能听到什么有趣的故事似的放了光,他知道如果他回答“没有”,他们会很失望,特别失望。他再次假装咳嗽了两声,在脑内快速地想了一下。

  “不可饶恕咒吗?”他想了一下,决定说实话,“用过一次,在老管理员身上。用的夺魂咒,不巧的是被邓布利多看到了。他关了我一学期禁闭,并且警告我说如果再用就罚我和管理员出一样的丑——在全校面前跳夏威夷草裙舞。”

  学生们中间散开了轻松的笑声,刚刚紧张的空气一下子被打碎。他们兴奋地小声交头接耳起来,里德尔微笑着默许他们的议论。

  她倚靠黑板的姿势换了一下,叉着双臂笑着说:“骗子。”

  他置若罔闻,仿佛没听到似的。下课铃适时地响起了,他不顾还沉浸在兴奋中的学生们,抓起黑色的公文包匆匆地离开了地下教室。他上楼梯的步子飞快,但还是能感觉到她紧紧跟在他身后。

  “你是在躲着我吗?”她一个箭步拦在他面前,不气反笑地质问他。当然还是叉着双臂。

  “你只是我的幻觉。”他硬生生地说,“我不跟你对话才正常吧。”

  “逃避不仅可耻,还没用。汤姆·里德尔。”她笑了笑说。

  “她不这么叫我,她从不叫我汤姆·里德尔。”他似乎为一针见血的指出这个漏洞而得意,迫切地极力证明眼前人的并不是她。

  “她当然不这么叫你。”她为他的愚笨而叹气,“你自己都说了,我只是你的幻觉。是你自己心里的幻象,不是她的。”

  他有些挫败地低了低头,无奈的说:“随你便吧。”

  女孩扬起了胜利般的笑容。

 

  *

  4对于他来说是个巧合的数字,但不是最喜欢的。他最喜欢的数字是7。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他在霍格沃茨任教的第四年,也是他失去她的第四年了。

  刚毕业的汤姆·里德尔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提出想要留校任教的请求,却被迪佩特校长以资历尚轻婉拒了,叫他去打磨历练。他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几年前他是打定主意去博金-博克店里工作的,但他已经不再想这个计划很久了。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

  美名其曰是领会世上最伟大的魔法,实则是带着她游山玩水。她带他去看了她的大陆,他所敬畏的古老神秘的东方魔法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生长着。他也带她看霍格沃茨的一切,他很高兴地看到她最喜欢的地方也是图书馆——和他一样。接着他们去看了住着吸血鬼的尖耸城堡、有金色篝火和狮子的热带草原、饱含血泪的圣母院……阅历了世上所能见过的所有魔法的起源地。那两年他们都很快活。

  他坚信她不是个麻瓜,至少不是个普通的麻瓜。她身上是有残存的几丝东方灵力的,也因此能随着他穿梭在这些魔法世界里。但也许是不断的旅行使她元气耗损,她在第二年的秋末还是撑不住了。

  当时他们正在加拿大。巴掌大的枫叶,落在林荫道上叠成触目惊心的红,和她咳出的血染在一起。他抱着她回国,请了所有的医生——麻瓜医生、中医、圣芒戈魔法医院,还有他坚信能治好世间一切病症的庞弗雷夫人。但统统无效,他们都对着他摇头,每摇一次他的心就往下坠一尺,眼看着就要掉进深渊万丈里。

  那时她的身体已经渐渐虚弱到无力下床了,一个东方巫医来替她诊了脉,摇了摇头:“怕是华佗再世也治不了。先生,这是她的今生的劫,是命数,渡不过的。”

  他绝望得只想发疯。他重返霍格沃茨,用魔杖炸开了邓布利多办公室前的石像,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邓布利多惊讶地站了起来,墙上的菲尼亚斯·奈杰勒斯跳起脚来骂这个没礼貌的小混混不配做他高贵的斯莱特林学生。

  “请您先闭嘴,亲爱的菲尼亚斯。”邓布利多立刻恢复了平静,礼貌地说,“我相信汤姆找我一定是有急事要谈。”其实他用不着吩咐菲尼亚斯闭嘴,因为后者看到里德尔烧得通红的眼睛时吓的哆嗦了一下,马上停止了咒骂。

  “为什么,邓布利多,你在耍我吗?”十九岁的汤姆·里德尔浑身颤抖,邓布利多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对着燃烧的衣柜又气又畏的男孩。

  “你指的是什么,亲爱的汤姆?”他彬彬有礼地问。

  “黛。”他低声说,吐出她名字的时候他不自觉地觉得浑身冰凉。Die,他像是在说die。他意识到这一点便觉得更加痛苦。“你把她带给我,教会我爱,然后又把她带走?你不怕我重蹈覆辙,为她成魔?”

   墙上的菲尼亚斯倒吸了一口凉气,邓布利多脸上一闪而过的悲戚。“汤姆,对不起,这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到……我不知道林姑娘的命运是如此短暂……”

  邓布利多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汤姆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像一只骄傲的断线风筝落回地面,没有了风它再也不能趾高气昂。“救救她,邓布利多,求求你……你一定能救她,对不对?”他小声地恳求他。

  回应他的是一片虚无的沉默,只有福克斯抖动羽毛的声音和星象仪飘渺转动的声响形成错觉,努力使他的自尊稍稍有那么些许挽回的余地。

  但邓布利多的声音悲哀地自他上方传来:“我很抱歉,汤姆。我不能。”

  他伏在地面上悲坳地失声痛哭,是一场自他记事以来再也没有过的痛哭。像个丢了玩偶的孩提,纯粹而痛快地哭泣,撕心裂肺地哭泣。漆黑的斗篷在他身上覆着,像一条沉重的黑色山脉。

  “林姑娘是个伟大的人。”邓布利多轻声说,“她今生救了你。”

  他说:“她今生救了我,可谁来救她呢?”

 

  他亲手埋葬了他的爱人。

  她的尸骨住进了一具小小的白色棺材里,他为她立了东方人的墓碑,没有十字架,也没有用魔杖,他觉得是对爱人的尊敬和深爱。

  出席葬礼的只有他,他葬了很多花在她墓前。那些他和她去过的国家里,她喜欢的每一朵花。

  并没有什么发生改变,伦敦并没有因为他的悲伤而塌陷成地狱,每天的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只是有时阳光会丰盛一点淡薄一点,他仿佛已经沦为了一个普通人,什么都不会为他改变了。

  这样也好。他想。魔法都是代价的,最伟大的魔法更是如此。爱情让他沦为一个普通人,七情六欲都是赎罪。

  泯然众人又何妨?

  仿佛是为了弥补黛玉死后他的空虚感,邓布利多为他提供了黑魔法防御术教师一职。他答应任教,第二天就提着行李住进了霍格沃茨的教师宿舍。

  令他意外的是,他教课的能力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好。他把重点放在防御上面,尽量不让他的学生们(尤其是斯莱特林的学生)对黑魔法产生兴趣。了解是要有的,但他不深入地和他们探讨这些咒语。他的防御术课大获赞赏,再加上他原本苍白英俊的面容又是加分项目,便渐渐在学生中间有了些名声。第二年的时候,已经有女生为他成立“里德尔俱乐部”了。

  他经常能收到许多粉红色的情书和大摞的巧克力坩埚,有一大半都掺了迷情剂。他无奈地笑,觉得那些女生是不是忘记了他是防御术教师。他命令小精灵们把情书和迷情剂坩埚(他这么叫它们)都丢掉,那些正常的巧克力他慷慨地分给同事们吃,教师们经常喜滋滋地抱怨汤姆又再给他们增加卡路里了。他只是客客气气地笑。

  也就是这时候他迷上了油画,文艺复兴和后印象派。他喜欢巴洛克时代的浓墨重彩,也喜欢克劳德·莫奈对于光影的描摹。他惊叹麻瓜画家也有令人钦佩的革命的勇气。艺术的革命便更是令人震慑的。当他开始掌握了一定技法后,他开始画她。记忆里各种各样的她。

  有时候画累了他便携着画架去霍格莫德村写生。到三把扫帚酒吧和罗斯默塔夫人喝上一杯,他没有固定喜欢的酒类,有时候索性就只喝酒精浓度最低的黄油啤酒。罗斯默塔经常嘲笑他喝“小孩子的饮料”。他不置可否的耸耸肩,酗酒才是最愚蠢的,他说。

  第三个学期末的时候,他被提拔为了斯莱特林学院的院长。他礼貌地鞠了一躬,长桌前的全体师生都为这个令人尊敬的斯莱特林人鼓掌。有传闻说他是邓布利多的接班人,甚至说他是下一届“最伟大的巫师”,要获得梅林的奖章了。他没有飘飘然,不虚妄疾也不自恃清高。照例每天按时授课,下了课就跑去霍格莫德画画,去找罗斯默塔喝一杯,或闷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画逝去的爱人。

  他就是个凡人,他时刻提醒着自己。没有了林黛玉的汤姆·里德尔,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巫师罢了。

  

  *

  第四年,也就是今年年初,突然有一天晚上,睡眠之神无情地抛弃了他。汤姆·里德尔开始失眠,日夜都不感到困倦。白天他盯着黑眼圈精神满满地授课,晚上躺在床上期许着今夜能得到睡神的眷顾。失败、再次失败、统统失败。他坐起来,熟练而冷静地支起画架,旋开盖子,松节油浓烈而安静的味道迅速弥漫整个房间。

  起初他并不觉着有什么弊端,他有更多富余的时间画画和读书。时间久了他发现虽然精神充沛,但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庞使他看起来糟糕透了。他不得不去了趟校医院,庞弗雷夫人看了他一眼便拿了一小瓶催眠剂给他喝。他喝了澄澈的药水后静静地躺在窄床上,等待离去已久的睡眠再度降临,可是令他惊讶的是,他没有睡着。

  庞弗雷夫人则是更惊讶的那个,她给他加了两倍的剂量,(“绝对能使人昏睡个三天三夜!”)可是他喝了后只是觉得有点头晕,他决定离开校医院。不能因为自己的失眠而使一个为霍格沃茨师生治了半辈子病的女巫对自己的医术开始怀疑。

  “等等,里德尔教授。”她追上来叫住了仍然晕乎乎的他,“或许你的睡眠是因为心病,心理方面的桎梏是没办法用催眠剂解决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他含糊地回答。心病,他默念了一遍,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大病。

  

  在教师席的早餐桌上,邓布利多喝了口南瓜汁,稍稍往他这边偏了偏头:“听说你最近睡眠不太好。”

  他一口南瓜汁还没咽下去差点喷出来,一边咳嗽一边点了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失眠这样的小事情是怎么传到邓布利多的耳朵里的,他几乎觉得全校师生都知道他的失眠问题,说不定明天就要上《预言家日报》的头条了。

  “我真诚地向你推荐我们的占卜课教师——西比尔·特里劳妮教授。”他看到里德尔脸上扫过的嗤笑时,认真地说,“虽然她有时候疯疯癫癫的不太靠谱……但我想特里劳妮教授对催眠这类的魔法比起我们都要在行。就算真的挖掘不出你失眠的原因,你能在她香喷喷暖烘烘的屋子里睡上一觉也不错。”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里德尔瞟了瞟餐桌最那头的特里劳妮,瘦削而古怪的女人,宽松的披肩使她看起来像一只花里胡哨的蝙蝠。他怀疑地看了一眼邓布利多,似乎在问他:“你真的确定?”

  邓布利多只是平静地、诙谐地眨了眨眼睛。

  

  他顺着螺旋楼梯而上,敲开了占卜课教室的门。

  “请进。”她沙哑地说,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惊讶,他知道是邓布利多提前通知了她。环视一圈这个幽暗的房间,似乎刚刚上完课,蒲团随意地散在地板上,每张小圆桌上都有两三个茶杯和碟子,上面倒着乌黑的茶渍。

  “抱歉,我刚刚给三年级学生上完茶叶占卜课。”她说,紧了紧花纹披肩,手上的珠串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请坐。”

  一张深紫色的、柔软的扶手椅滑到他身边,轻轻撞着他催促他坐下。他顺从地坐进去,和她面对面。这间屋子光线昏暗得很,只有特里劳妮面前的乳白色水晶球散发着淡淡的晶莹的光,映得她那被眼镜放大的眼睛更加大得吓人。她今天的装束像亚洲的萨满,里德尔冒出这个想法后突然很想笑。他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间想笑。

  “好吧,里德尔教授,让我来看看在你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她嘟嘟囔囔,细长枯瘦的手指用力地绷紧,在水晶球上方移动,球体深处缓慢地飘起淡白色的影子,像一个女子纤细的身体。

  她打了个哆嗦,“有人改写了你的命运。”她轻叹,“避免了另一个你出现……邪恶至极的、坏透的巫师……”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是邓布利多。他拯救了巫师届半个世纪的命运,这话他在我耳朵边念叨一百遍了。”他随意地交叉起双腿,看样子对这个预言家并不抱什么期望。

  “不是他。”特里劳妮飘渺地、轻声地说,水晶球里的光晕慢慢地、死亡般地散开。“是一个东方女子。黑色的长发,身体不太好……”她抬起眼睛,直视着他。

  里德尔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执拗地盯着地上散落的塔罗牌。那是一张正位的倒吊人,他依稀记得自己在并不擅长(也不喜欢)的占卜课上学到过:倒吊人代表反省过去、接受考验、浴火重生。

  “不要责怪任何人,汤姆·里德尔。”特里劳妮说,“这是她的定数,任何人都纂改不了的。”

  他张了张口想反驳什么,但被她抢去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的命运是有可能改变的,你只是需要一个人爱你。”她不耐烦地说,“你的命是有可能性的,但她不同,她没得选择。今生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是她的选择了。”

  里德尔不懂,但他说不出什么话了,只是紧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特里劳妮叹了口气,“不要怪邓布利多,汤姆·里德尔,这不是他的错,更不是他能挽回的。”

  “我没有怪他。”他生硬地说。

  “她就是你失眠的原因。”她分开了话题,聊起了他的失眠。谢天谢地,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我可以给你催眠,你可以正常的睡眠,但平日里可能会看得到她的幻象。”她平静地说。

  他惊讶。“一直看得到?”

  “也许只有在你想她的时候。”她说。那便是一直看得到了,他在心里说。

  后来特里劳妮挥了挥魔杖,叫他喝下一小杯味道奇怪的饮料。他不久便陷入了沉睡,他在黑暗中总想做梦,但似乎有人在旁边替他把梦境都抽走了似的,他这一觉睡得舒服极了,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一直跟随着,香甜而漫长。

  他睡了不知有多久才醒来,活动了下手脚觉得有些酸痛。窗帘拉得严实,他看不到外面的天是否还亮着。特里劳妮背着他,用魔杖在点一排淡紫色的香薰蜡烛。里德尔站了起来,一边舒展身体一边把扶手椅拉出重重的声音,提示她他醒了。

  特里劳妮回头瞥了他一眼,推了推鼻尖上的大眼镜,继续埋头在蜡烛中间。“记得每周来我这里一次,梦境和魔法一样也是会失效的。”

  他点点头,推开厚重的门顺着螺旋扶梯下楼。视野突然明亮起来,他有些不适应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他走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只是在她的教室里睡了一觉。也许邓布利多一语成谶,他只是被她的香薰和炉火弄睡着了,特里劳妮依旧是个蹩脚的女巫。

  但当晚,他有了睡眠。他在松节油和颜料中间沉沉入睡。画布上被勾勒的几笔草稿,是一个女子熟悉的身形。

 

  *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幻觉是他给二年级学生上黑魔法防御术课的时候。

  那天他提前到教室,空无一人。他搬来一沓柔软的垫子。魔杖起落,软垫乖乖地落在它的位置,间隔错落有致,他慢慢地、一个接一个地摆放。

  突然地,她就在窗边了。窗户开着,风起的时候白色的窗帘在她身后像一条纱幔斗篷。她靠在窗台上,两条细细的腿向前伸着,和她生前那副柔弱拘谨的模样相悖。

  她说:“你瘦了。”

  他的魔杖抖了一下,那张期待着落在地上的软垫突然飞出去撞到墙上,边角皱巴巴地卷了起来。里德尔垂下魔杖。

  “我最近在失眠。”他告诉她。

  “我以为你见到我会很高兴。”她无所谓地笑了笑。“甚至抱着我痛哭流涕。”

  “我是很想。”他毫不顾忌地、甚至是脱口而出,“但恕我直言……你实在不像她。除了样子,样子倒是一模一样。”他仔仔细细地打量她。

  “我当然不像她。我是你心里的幻觉,按理说我应该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她竟然有些调皮地朝他挤了挤眼睛,他打了个哆嗦。

  这种幻觉实在让人感到痛苦,他皱了皱眉。明知道那只是幻觉,但在她冷不丁地出现时,他却还在前两秒有叫住她名字的冲动。他知道,那是他的梦魇,他的心病。他必须试着看不到她,熟视无睹,置若罔闻,才算得上痊愈。

  其实这些话都是特里劳妮对他说的。“那个时候我已经忘了她吗?”里德尔问。

  “你不会忘了她。”特里劳妮说,“只是你的执念太强大,把她逼成了你的梦魇。我引出那个幻觉,出现幻觉到消灭幻觉只是相当于一个治疗过程。你必须试着看不见她,听不到她,等她真的从你眼前消失了,你便是痊愈了。”

  这个疗程还真是冗长,他想。但是他觉得,能一直看到她的样子,也不坏。

 

  *

  简直比学习大脑封闭术还困难。

  当初他也只是短短三天就学会了如何封闭自己的大脑(毕竟那里面存着他浪漫的爱情记忆),但现在他控制不住幻觉的出现,并且竟然渐渐乐于和她交谈。

  “你若活着,却不愿被记起,那就独自死去,同你的肖像一起。”

  他猛然回头,她正坐在温暖的壁炉旁捧着他的书大声念诵。

  “你什么时候开始读麻瓜诗人的书了?”她翻了翻封面,《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精选》。

  “他不是个麻瓜,他只是个泥……算了。”他想了想,把那侮辱性的称呼咽进了肚子里。

  “泥巴种。”她平静地接上。

  他皱起了眉头,手中的画笔停了下来。“她不这样讲话。”他冷冰冰地说,像是他美丽娴静的爱人突兀地冒出一句脏话般的恼怒。

  “我是你的幻觉,你应该控制你的想法,比如:不说泥巴种这种词。”她巧妙地指出,把责任推给他。里德尔不再说话,屋子里只剩下火柴噼里啪啦燃烧的窸窣声,和他的画笔狠狠在粗糙的画布上摩擦的声音。

  “你在生气?”她察觉到了空气中的沉闷。

  “没有。”他说。她叹了口气,拿起床边的一个巧克力坩埚想拆开,他制止住了她:“别吃,里面有迷情剂。”

  她愣了一下,戏谑地眨了眨眼睛(实在是太不符合她了,他在心里想)。“你的学生下的?男生还是女生?”

  “不好笑。”他恢复了冷冰冰的面孔,继续提起画笔,上面的颜料有些干涸,他拧开松节油的盖子。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闻迷情剂时问我闻到什么味道吗?”她托着腮,眼神里是回忆的光芒。这样子像极了她。

  “记得。”他笑了,“你说你闻到书卷的墨香,掉落在泥土里的残花的清香,还有……”

  “打住。”她在炉火映照下的脸有些红,但依旧不改神色地打趣他,“如果是现在我是不是应该闻到浓烈的松节油味道?”她夸张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松节油是辛甜的,他想,她会像他一样爱上松节油的气味。

 

  “你没有好好做。”

  特里劳妮严厉地说。

  她面前的水晶球空洞得像一颗苍白的月球,低低地悬在半空。教室里香薰的味道愈发浓郁,简直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皮肤里、脑子里。他被搞得头昏脑涨。

  “我很难不同我死去的爱人讲话。”

  “她不是你死去的爱人,她是你的幻觉。”特里劳妮尖锐地指出,仿佛在嘲笑一个相信圣诞老人的孩子。

  “既然我现在能安然睡眠了,为什么不和我的幻觉聊聊天呢?”他的话明显激怒了五彩斑斓的蝙蝠,特里劳妮气的站了起来。

  “你不能一直依靠我的梦境魔法和药物!”她尖声说,“这只是暂时的,我帮你把幻觉带到现实中就是为了让你直面它。当你哪天看不到它了,你才会痊愈!”

  “好吧,我知道了。”他潦草地抚慰她的怒气,摊开双手,“快给我今天的药吧。”

  每周都如此,他来塔楼喝下药水睡上满足的一觉,然后维持一周正常的睡眠,但也不得不接受出现在他身边的幻觉。像是副作用,他苦笑。

  能看到她是好的,但不能一直如此。他对着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幻觉说话时总被人当成精神分裂,况且特里劳妮警告了他,继续任由幻觉出现他会一直改善不了糟糕的状况。

  “你和那个女人单独在一起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快。越来越快了。刚刚醒来下了楼梯,幻觉就出现了。看来他最近实在是放任自己。

  这次他决定狠狠心。

  “无可奉告。”他头也不回地说。

  身后的女孩好像愣了愣,但又立刻追了上来。“喂,汤姆·里德尔!”

  “我说了她不这样叫我。”

  “好,汤公子。”她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而她也成功地让他回头了。

  她得意地交叉起双臂看着他。

  里德尔面无表情:“其实,也都随便,改变不了你不是黛的事实。”

  “我可以是她,只要你高兴。”

  “你是博格特吗?”他忍无可忍。

  “不啊,我是你的黛玉。你的爱人。”她看起来并不是在认真。

  “你不是。”里德尔重新转过身,极轻地叹了口气。“你只不过是我的梦魇。”

  “而且我从未向黛说过,什么是博格特。”

  他离开了,女孩怔怔地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追上去。也是第一次,她的身体像湖面上打碎的影子般,微微晃动了一下。

  

  

 

  *

  “今天是表彰日,汤姆。”

  里德尔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自从他重新拥有睡眠的能力后,熬夜对他开始便是任性的习惯。他揉揉眼睛,看到邓布利多俯身看着他,那断过两次的尖鼻子几乎要贴到他脸上来了。

  “表……表彰日?”他快速地清醒过来,哦是的,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表彰日。邓布利多一周前告诉他的,魔法部长福吉要给表现杰出的巫师颁奖,其中就有他和邓布利多。

  他也只是潦草地答应下来了,但很快就抛之脑后了。“亲爱的汤姆,如果你十分钟内穿戴整齐,我们还能出城堡幻影显形到魔法部。”邓布利多愉快地站起身来,欣赏着他房间里的书籍和画作。“顺便说一句,画的不错。”他指了指那些他临摹的西方印象主义油画。他匆匆笑了笑。然后隔了一阵沉默,他想也许是看到了那半边墙上挂着的她的画像。

  “不能穿沾着油彩的袍子,汤姆,我们可是要去见魔法部长。”

  邓布利多说着举起魔杖,一套干净、带着淡淡香味的新袍子嗖嗖地飞了过来,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几条不同款式的领带也飞了过来,邓布利多思考了一会儿,留下来那条深绿色的。

  “绿色符合你斯莱特林院长的身份。”他安详地微笑着说。

  十分钟后他和邓布利多一起匆匆下回旋楼梯,到了一半才突然想起魔杖忘在了床上。

  “我马上就去找你。”他告诉邓布利多,然后急急忙忙返回自己的宿舍。刚爬进洞口,他就看到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好奇地把玩着他的魔杖。

  她抬起头,把魔杖递给他。“还是那么丢三落四的。”

  “我以前不会乱丢东西。”他反驳说,把魔杖塞进自己口袋,“你死后我的记性才变差的。”

  “好好好,都怪我死了。”她好笑地说,盯着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难过,急忙改口,“哎——我是说,即使我死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的生活才行啊。”

  “做不到。”

  还是做不到。

  汤姆·里德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还是做不到不跟你讲话,还是做不到自己生活。

  没有你的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就只是汤姆·里德尔而已。

  我开始在不适当的时候突然很想笑,开始心平气和地学习麻瓜画家的优点,开始在某一天丢三落四记性糟糕。我像一个垂暮的英雄突然没有了光荣,记性减退,庸庸无为。即使在世人面前我年轻而伟大,正义而有才华。

  但是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

  “所以这就是你嗜睡的原因?不愿意看到她的幻觉?”

  罗斯默塔夫人为他斟满了黄油啤酒,笑着坐在旁边。

  今天是村庄对霍格沃茨的开放日,许多学生都来三把扫帚酒吧里坐着聊天。他选择了最安静的角落坐下来,这是他一周里第一次走出学校。

  特里劳妮在上周的治疗中皱着眉批评了他,说他太漫不经心,所以梦魇依旧强大。如果他不试着断开与幻觉的联系,一直依靠梦境和药水是不可能的,他迟早会精力衰竭。他努力辩解说他已经对那个幻觉很冷漠了,但她还是常常出现。

  “她出现就出现,你不理她不就好了。”她说的好像很轻松一样,里德尔有些恼火的不服气。

  他决定嗜睡,一觉睡好久,只有去上课的时候定好闹钟叫自己起来。平日里备好课,他便倒头尽量使自己入睡,睡不着就喝庞弗雷夫人的催眠剂。这倒也有效,清醒的时间少了,他接触幻觉的时间也便缩减。

  但当他睁开眼的时间里,总是能看到她。

  “你醒了。”她坐在他的高脚凳上,摇晃着白净的小腿,拿着他的笔刷,“你最近不太爱画我了,在偷懒吗?”

  “我没有偷懒,我只是在睡觉。”他下床,从她手中拿过画笔。接着他发现这句话真是充满了矛盾。

  她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她的腿前后摇晃得更起劲了,仿佛一个开心的孩子。她生前没有这般活泼洒脱的,他默默地想。幻觉总归是幻觉,说白了都是他自己心里的臆想。

  “最近不经常能出现,总觉得你把我忘了呢。”她说。

  她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我接话。里德尔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暗示,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那个老女人叫你不跟我讲话,你就不讲。真是让我有点嫉妒。”

  如果你真的是黛,我怎么可能不想和你讲话。我想握着你的手说一天一夜。他把不同颜色的颜料软软地挤在调色板上,像一动不动的、色彩绚丽的蠕虫。

  “啊,我这几天想起来我们去印度那次。那个吹笛人把蛇吹出来让它跳舞,但是你用蛇佬腔怂恿它何不在那大叔鼻子上咬一口。真是太坏了,你。”

  但是你怕蛇,又同情那个吹笛人。我不得不叫那条蛇回去,还给了吹笛人一些钱。但他不认识银西可,骂我是个骗子。里德尔依旧没有说话,画笔在油画颜料里轻轻搅动,打散,像打开一个通向莫奈世界的奇幻的漩涡。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还有那次啊,在日本。赏樱的时候你打趣我说黛穿和服一定也很好看,我嗔怪你脑内净想些坏主意……”

  这个,他想,我倒是记忆模糊了。他把蘸着厚厚油彩的笔刷啪一声甩上画布,长长一拖,一道锋利的棕色。

  “有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告诉你……”

  “你今天的话有点多。”他终于冷冷地开口,也终于把视线从画上移开。

  里德尔有些惊讶地看到高脚凳的女孩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寡淡,像一声苍白的叹息。她已经停止晃动小腿。“啊,你终于肯看我一眼了。”她几乎要掉泪,“我感觉,我可能不再常常出现了,所以想把对你说的话都说完。”

 “我不会说我很遗憾。”

 “你会的,汤姆·里德尔。”她一字一句地用力说,“你明明很想看到我出现,你明明在心里期待自己的病永远好不了。”

他没有说话,画笔飞快地挥动,简直要把画布割破。

“别那么无情。”她小声说。

“我本是无情之人。”

“……骗子。”她吐出这两个字,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已经不在了。

他有些虚弱地垂下了画笔,额头上的冷汗未退去,像是打了一场悬殊相当的战役。他不知道今后她还会不会再出现,但其实都无所谓了。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画。

画尚未完成,但叫谁都能看得出,那是一个坐在高脚凳上、笑靥如花的年轻少女。

她光洁的小腿,一前一后,似乎在轻轻晃动。

 

*

“……恭喜你。”罗斯默塔把玻璃杯撞击出清脆的声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还并不是完全痊愈了,特里劳妮说如果两周内没有出现幻觉才算正常。”他告诉罗斯默塔。

自从上次之后他很少能看到她的幻象了,就算看见也是短暂出现而后迅速消失。他已经掌握了秘诀,大概知道如何能控制她的干扰了。就像练习大脑封闭术或者对付一个难搞的博格特,都是需要锻炼和掌握一定窍门的。他的进步在特里劳妮那里得到了赞赏,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像一个乖巧的一年级学生似的被他曾瞧不起的老蝙蝠夸奖,她甚至还奖给他一块巧克力蛙。他简直要笑死了,决定下了楼就丢掉。

“如果你丢掉,我会知道的。”她像是预测到了他的行为,露出一个笑容。

他犹豫了一下,揣进了口袋。和她告别下了塔楼,(他这周已经不需要她的催眠了)他立刻看到女孩倚在象牙白色的长廊柱子上,依旧交叉着双臂,像是在等他。

“好久不见啊。”她打招呼。

他视若无睹地往前走,路过她时她飞快地从他口袋里掏出那块巧克力蛙。“哇,这是她送给你的吗?是不是掺了迷情剂?”

“她不会这样怀疑别人。”他有点生气,从她手中抢过巧克力蛙。

“反正你早就习惯我不是她了。”她还是无所谓地笑笑。

他有一阵没吭声。“如果你是来找我闲聊的话,恕不奉陪。”语调还是冷冰冰的,不带感情。

“就算我说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你,你也不会奉陪吧。”她苦笑,“我是来跟你说,我看到霍格莫德附近有一片海。”

“去看海这种事情不用跟我汇报。”讽刺能力日渐炉火纯青了,里德尔暗暗在心里鼓励自己再冷酷一点。

“我可没有这般闲情逸致。”她不理睬他的讽刺,继续说下去,“我觉得如果你想去画画,我可以带你去。”

不一样了。

里德尔有些疑惑地回头,盯着女孩平静的眼睛。随着他身体的复苏,她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淡了,有时还会像麻瓜家庭里的电视机一样断断续续的闪几下。苟延残喘的白化病人般。

她不再拼命说笑,故意引起他的注意了。她今天甚至平静地问他,要不要去海边画画。

他说好。

女孩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闪烁了一下,再一下。里德尔的心被揪了起来,但理智使他克制住伸手抓住她的冲动。

她再次消失了。里德尔听到空气中她轻如叹息的声音:“一言为定。”

 

“你和自己的幻觉都这么缠绵悱恻。”罗斯默塔说。

“那是因为她和黛长得一模一样!”他听她这么说有点脸红,赶紧辩白,“我现在已经能很好的控制了,也能睡得很好了。”

“那她还会出现在你梦里吗?”她问。

“特里劳妮说会。只要我的幻觉彻底消失,睡眠恢复,慢慢的我会像个正常人一样做梦,当然也会梦到她。”

罗斯默塔放下酒杯,感叹地咂了咂嘴唇,身体向后倾。“加油啊,我们的里德尔教授。”

他笑了笑,提起脚边的画具包准备离开。

“今天这么早走?不再喝一杯了吗?”

“不了,有人推荐给我一个画画的好地方。如果现在出发能赶在日落前画完。”他解释说,向美丽的酒吧老板娘告别。

罗斯默塔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提着画具离开的背影。

“总觉得……你少了些什么呢,汤姆。”

噢,对了。

  好像是那份骄傲。你不再骄傲了。

  

  *

 海水有些涨潮了。

 他有些后悔没有早点计算一下潮汐的时刻,现在不得不把画架搬离到了离海水比较远的沙滩处,这里的沙粒还是可爱的金黄色,几乎没有被海水打湿。

 他的画完成了一大半,今天模仿了文森特·梵高的画法,海水卷动是汹涌的银河,粼粼波光是一颗颗肉眼看不到的星球。他惊叹梵高为何只是个发了疯的麻瓜画家,若他是巫师,绝对能当上魔法部长。

画到最后他甚至想故意放慢笔速了,不断地调整、修改。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不知道谁会来。

天色又转暗了一些,夕阳低低的垂着,发着朦胧而干燥的光。暴躁的海水终于平息了一会儿。他把画架稍稍搬得靠前一点,架脚深深地扎进潮湿的沙土里,有些轻微晃动。他四下看了看,掏出魔杖低声念咒,画架便结结实实地扎进了沙土里。

他刚把魔杖收进口袋里,一双小巧、白净的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沾着湿润的沙粒,倒显得闪闪发光起来。裙角柔软地垂在脚踝的位置,踝骨纤细而突出,任谁看一眼都知道这双脚的主人是个清瘦而娇小的少女。

“在模仿高更?”

他没抬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直视着他的画和他的海:“梵高。而且,她从不赤脚的。她嫌脏,也怕羞。”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她一出现便开始挑她的刺。

“无所谓,反正我也快要消失了。”她的声音淡到几乎像耳语。

他的画笔停留在银蓝色的漩涡中,并不是因为她说她要消失了,而是他以为她会说“反正我只是你的幻觉。”

里德尔抬了抬头,她的身影逆光,看的不真切,但他肯定她这次没有在笑。透着她模糊的身子他甚至能看得到后面的岩石和植物。

“你……”

“你带我去你的孤儿院那次,你记得吗?”她打断了他的话,兀自地说。像往常一样。“你说你把那男孩的兔子吊死了,还骗着两个孩子进了海边的山洞里……后来邓布利多逼你忏悔,当时你假装在忏悔,其实只是为了学习魔法而做的妥协。”

他没有说话。

“……但是你带我去悬崖的时候,你说现在想起来真的有些后悔那么做了。你问我知道了你的过去,会不会很讨厌你,会不会觉得你很邪恶。其实我一直……都很后悔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看着你。你肯定很伤心吧,汤姆…汤公子。你觉得我怕你了吗…我没有。真的没有。我一直觉得……一直觉得你那天很勇敢,能对我坦白你的过去。我也觉得很骄傲,能让你获得爱的魔法……让你爱上我。”

他颓然垂下头,发出一声叹息般的笑,心脏像是被紧紧地抓住了似的。

他的手在抖。

“我真是…何能何德啊。”她气若游丝——她整个人都像一缕游丝了。裙摆沾湿了点海水和泥土,咸湿的海风吹得她苍白。

里德尔伸出手,想抓住她。可她却往前走了,一步一步的,弱柳扶风的。他仿佛看到了昔日的爱人。

指甲嵌入了手掌里。整片辽阔海域是他手心里几滴冷汗。

她走的竟然好快,双脚已经在浅滩里被轻轻袭来的海水摩挲了。她仍然没有回头。“啊,汤公子,我没有骗你吧,这片海真的很美,可惜我看不到你画完那幅画了。”

里德尔的眼睛像是被海水灌满似的刺痛而辛辣,他猛然站了起来。

“不要追。”

特里劳妮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地警告他。他顾不得张望这声音从哪来传来,但却牢牢地动不了身了。

海水没过了女孩的小腿,绫罗鼓鼓的漂浮在水面上像一面软绵绵的旗子。她终于回头了,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庞,每一颗眼泪都是滑进银河里的星星。

他的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举起一只手臂。

“不要追。”特里劳妮的声音再次响起。

女孩离他越来越遥远了,但奇怪的是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脸和泪水。“听她的,不要过来了。”她小声地、笑着说,“你得痊愈,不要再生病了。”

“那,再见了。汤公子。”

她轻轻挥了挥手,消失在温柔的海平线里。像是在夕阳光下慢慢蒸发掉,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依然闪耀的磷光。

汤姆·里德尔蹲下来,如四年前那次般,匍匐在沙砾中抱头痛哭。平凡地、纯粹地、嘶吼般地痛哭起来。

潮湿的风中,那张沾着浓厚油彩的画布上一片湿漉漉的黏稠。他没有看到,那片扭曲的、酷似梵高星河的油画中,一个少女纤细的身形悄悄地出现在了某一个温柔的漩涡里。

是一万条蓝色银河中,唯一的一抹粉红。

 

*

梵高发疯的时候割下了耳朵的一部分,寄给了一个妓女。

但谁又能肯定那不是他意识最清醒的时候呢?

他把这位天才画家的画册塞进书架时,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已经是第十周了,他完全痊愈。正常睡眠,规律进食,心情平和。依旧能收到里德尔俱乐部寄来的巧克力和情书,依旧闲暇时找罗斯默塔喝上一杯热乎乎甜滋滋的黄油啤酒,依旧在霍格莫德某个山坡写生画画,也偶尔去斯普劳特教授的温室替她照料一些花草。

一切如常进行。他庆幸这份平静。

今天他决定打扫一下自己的住处。一半的空间被凌乱的画具占领了,他挥动魔杖,嗖嗖地使它们归位。地上散着的书哗啦啦地飞起来整齐地排队进入书架的空隙。有什么东西从一本书里掉了下来,金光闪闪。

他停下魔杖定睛一看,笑了笑。是他那天从福吉手里拿回来的金徽章。书本啪的落在他头上,好痛。他吸了口气,低下头看哪本书敢落在他的脑袋上。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精选》。

夹着金奖章的那一页是她曾经读的那一句诗。

“你若活着,却不愿被记起,那就独自死去,同你的肖像一起。”

她用他的羽毛笔在旁边淡淡地写着:“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他这才相信那真的是她。但也无用了,她是彻底消失了,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最后一次去特里劳妮的塔楼时,邓布利多也在。

“必须赶在成气候之前扼杀了这股苗头。”她声音喑哑地说。

“否则会酿成大祸?”

“到不至于酿成祸灾,只是处理起来会有些棘手。”她点点头。

他不知道邓布利多和她在聊什么,只是站在门口安静地等待了一会儿,直到他们发现了他。

“啊,汤姆。快请进,我是不是耽搁了你们的治疗?”邓布利多微笑地招手,一张扶手椅急匆匆地滑过来,他坐下。

“没有,我已经完全摆脱了睡眠问题。”他说。“是特里劳妮说有点事要告诉我。”

对面的女人紧了紧深紫色的披肩,“我做了一个预言。”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飘渺。“我的水晶球告诉我,里德尔教授会在三年后远渡重洋,去往神秘的东方大陆。”

他扬了扬眉毛。

“我为什么要去东方?”他想起了一位东方女子,心莫名地被揪了一下。

“你的爱人在那里获得了转生。”她的声音轻得像要睡着似的,“她保留了前世的音容和名氏……为了让你好找到她一些。”

里德尔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邓布利多在旁边说:“汤姆。”

“你说,她在东方转了世,她想见我。”他一字一顿地问。

“她不会记得你。但她想见你,非常、非常想见你。”

“不用等三年。”他拉开扶手椅,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似乎吵醒了几乎要沉睡的特里劳妮,“我现在就去。”

“也许你应该相信特里劳妮教授,汤姆。”邓布利多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既然她预言了是三年后,那么提前启程只会扰乱冥冥中的安排,比如,见不到林姑娘。”

他还是那么聪明,里德尔想。但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一刻也等不及了。

“邓布利多说的没错,你需要等待。”特里劳妮幽幽地说,伸出一手枯瘦的胳膊把一张塔罗牌翻了过来,是战车。他盯着她,等着她解释。

“不要放弃。”

他转过了身。邓布利多笑了笑:“亲爱的汤姆,三年一晃眼就过去了。到时候我会提前去帮你安排好一切。”像是负疚的道歉,里德尔心想。但邓布利多说得对,三年一晃就过去了。

就像他失去她的这四年一样。

汤姆·里德尔的胸膛刮起了一阵风,风去后,他胸膛里那个空空的洞慢慢地被补齐了。有什么东西迅速地回归原处,也有什么东西骄傲地迎风猎猎。他像是喝下了一杯福灵剂般,突然模糊地勇敢了起来、期待了起来。

 

*

“真好啊,东方。”

他来跟罗斯默塔喝酒,顺便讲起他的好消息。老板娘心驰神往地咂了咂嘴,里德尔笑着说:“不如你也过来,就当是个旅行。”

罗斯默塔瞪了他一眼:“你是担心身边没有黄油啤酒喝吧!”

他笑嘻嘻的:“被你发现了。”

有什么不一样了,和上次见到他。

罗斯默塔托着腮想。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回来了。在他身上。

“我是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来东方?”他放下酒杯。“也开一家酒吧什么的,就当做三把扫帚的东方分店了。”

也隔得太远了!他像是在说笑,但罗斯默塔惊愕过后,似乎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有些脸红地慢慢说:“其实,我还有点喜欢中国女人穿的旗袍,总觉得它又优雅又热烈。”

他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哇,就旗袍店了!到时候我亲自给你设计一套挂在店里!”

她瞪起眼睛:“我才不要,你设计的旗袍能卖得出去吗?可别让我的店开不下去了。”

他说,要不要打个赌。

 

《预言家日报》上登出了一大块版面,宣布这届最优秀巫师奖的去处。汤姆·里德尔和邓布利多的面孔微笑着点头,胸前的金奖章熠熠生辉。记者们预测这位年轻的巫师一定会像邓布利多一样,很快获得梅林的勋章。

里德尔把报纸叠了起来,静静地望着对面的墙。

那面墙上挂的油画都是一个少女的肖像。这些年他画的所有的她。她们都在望着他温柔地微笑,像含苞待放的害羞的花朵。他慢慢走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和别的画像都不太一样的那幅。

是那个坐在高脚凳上、轻轻摇晃小腿的少女。她笑得最调皮,也最不矜持。是花丛中开得最热烈的那一朵。他看着她,低下头玩着自己的魔杖:“怎么说呢,我马上就要见到她了。但我竟然有点希望她下一世的样子更像你。”

油画上的少女戏谑地眨了眨眼睛,仿佛在讽刺他:“我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们长得一样。”他似乎能看懂她那个嘲讽的、熟悉的眼神,兀自徒然地笑了笑,“我很希望她也能热切地对我说很多话,很希望她告诉我其实我当时是勇敢的,很希望她多笑笑,很希望她揶揄我,很希望她在我上课的时候出现在旁边,很希望她爱上松节油的味道……可能就是因为我这么多个希望,你才会出现吧。但我不得不得说,你是个……很优秀的幻觉。”

他被自己的话弄得有些想笑,抬头看画中的女孩。她也在笑,眼睛里闪着亮亮的光。纤细的小腿晃个不停。

他松了口气。

“那么…东方见吧,黛。”

    爱情有时是一个深情的梦魇,当你不得不醒来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End-

2017.7

 

 

  

  

  

  

  

 


【伏黛】里德尔先生的虚无主义恋爱/下

  已经是第七日了,罗夫人那里还是没有传来一点消息。

  那天发生的事像一个模糊的漩涡,把她的记忆静默地卷了进去。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但是当她跪倒在他的身体前手足无措地慌乱之际,空气中再次倏然地出现了那声惊雷般的爆响,她含满泪水的眼睛看到罗夫人神色紧张地匆匆跑来,那慵懒娇媚的神态消失无踪。她利落而迅速地把受伤昏迷的里德尔架起来,跌了个踉跄但立刻站稳了。她回头,严肃地对黛玉说,现在就去邓教授那里,告诉他里德尔和我在一起。然后跑回宿舍里,和宝钗湘云她们待在一起。先什么都别问,我会主动联络你。

  黛玉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她只是不断地流着泪使劲点头,不忍地看了一眼了面色惨白的他。罗夫人好像声音放柔软了些:「你放心,我会救好他。你快照我说的做,告诉邓教授里德尔和我在一起,叫他快来。」

  黛玉用力地抹了下眼泪,转身飞快地奔跑起来。雨停了,暮色渐渐四合。她被不断涌出的泪水蒙蔽了视线,脚踏在深深浅浅的水坑里,那些泥点溅在她冰凉苍白的小腿上划出一道道褐色的伤口。她顾不得歇息,一路跑到邓教授的办公室。

  她向来身体孱弱,在敲过门后便重重地弯下腰,胸膛一阵辛辣的钝痛。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门开了,她像是忽然感受不到痛觉,向一脸错愕的邓教授重复那些罗夫人交代给她的话。她眼泪刷刷的流了满脸,到了最后只是一遍遍地哀求「救救他,教授,救救他。」

  邓教授的面色渐渐凝重,他简短地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宿舍等着,喝一点罗夫人送你的酒。别怕,他不会有事的。」

  黛玉不晓得他如何知道罗夫人送了她一瓶蜂蜜酒,也不知道罗夫人是如何认识邓教授的。她只是无端地相信她的教授,也相信那个奇特的旗袍店老板娘。

  她再一次开始等待,郁郁寡欢地等待。她觉得沮丧极了,那些人仿佛都有着奇异的本领,而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第一次为自己是个平凡人而感到难过。

  在这漫长的等待时日里,那位雕塑系老教授平反昭雪恢复了职位,学生家长不得不为莫须有扣给他的罪名郑重道歉,学生的游行活动在某一日戛然而止。到处似乎都是好消息,仿佛除了那个人没有回来,一切都平和而正常地运转着。

  从那里回来后不久,她便发现自己的雨伞落在了他的屋外。她终于有个理由过去瞧瞧了,那把伞被胡乱扔在门口,沾满了泥泞和凶狠的脚印。门没有锁,她进了屋子看到一片狼藉,似乎有人恼火地翻找了什么东西似的,砚台打碎在地上,宣纸碎了满地的雪花。最令她惊惧的,是那满屋子的油画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一层单薄的灰尘。她猜想,是追杀里德尔的人打劫了这屋子罢。这猜想便使她愈发焦虑。

  浑欲不胜簪,她蓦地想起诗人的这句话。她读书,却觉得那书里的每个字都在冷眼嘲笑她:

近来时时想要哭了

但没有一个适当的地方

坐在床上哭
怕他看到
跑到厨房里去哭
怕是邻居听到
在街头哭
那些陌生人更会哗笑
人间对我都是无情了

  

   第九日,她终于等来了。

   那天她和往日一样,愁眉不展地起床梳头,食欲不振。湘云推开门告诉她,罗夫人叫她马上去上次那个茶馆。

  她是恨不得学会他们那种瞬间出现的法术,但她只能咬着牙迈着两条腿奔跑着去了那约定的地方。推开茶馆的门时,她听得到自己心脏在砰砰直跳。

  她的视线转暗,灯光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昏暗了,像一块酒红色的天鹅绒幕布遮住了天光似的。空气是模糊而昏沉的香,透露着某种秘密的、妩媚的欲望。在那角落的位置并没有坐着罗夫人。

  是他。

  汤姆里德尔像个苍白的吸血鬼,黑色的宽大的袍子堙没在黑暗中,英俊清瘦的脸颊上凡是有凹陷的地方都笼罩着浓浓的阴翳。唯一亮起来的地方,是他看到黛玉时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说,你来了。

  黛玉慢慢走近他,却突然跌进了他的怀里,像个落水者般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眼泪瞬间涌出眼眶。她哭哭啼啼地说,我知道了那个赌约,我等你回来,你一直消失,我等了好久,我以为你要死了,你流了好多血,我很害怕,我怕你死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些断断续续的字句,但里德尔似乎是能听懂般,微笑而疼惜地直视着她充满水雾的眼睛:「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黛玉怔怔的望着他,下一秒便扑进他的胸膛里狠狠地哭了起来。

  她哭着说,我很想你。

  而他说,我爱你。

 

  国画系的林黛玉和油画系的英国教授汤姆里德尔交往一事在一周后轰动了美术学院。流言比他刚刚来到这所学校时传得更凶猛、更不可思议。设计学院的贝姑娘叫嚣着如果他们不分手她就自杀,但无人理睬她,毕竟她已经从里德尔刚来时就扬言如果他不和她交往她就自杀了。这桩喜事倒是被人传得津津有味,但更多的却是感叹。许多人都觉得他们才子佳人,甚是般配。宝钗和湘云也是觉得沾了光,逢人便夸耀起「她们家林妹妹」,惹得人人羡艳。

  黛玉是隐隐约约地清楚她爱上了怎样一个男子。她知道他似乎是穿梭在两个世界里的人,那罗夫人、邓教授都是这样神奇的人。但他没向她提起,她也便不问。她知道有朝一日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只要他平安便好。

  于是教他画画便成了一桩美差,她庆幸当初自己没有拒绝邓教授。他们有大把的空闲时光能在一起,吟诗作画,好不快乐。有时她帮他修剪后院的花花草草,他一定是要在场的,仿佛那些娇嫩的花会突然咬她一口似的。

  又过了两天,她收到了邓教授的喝茶邀请。虽说有些紧张,但她还是马上去了。

  邓教授早在办公室等着她,倒了两杯黄澄澄的蜂蜜酒。她有些惊讶,他只是眨了眨眼睛:「听说你喜欢喝这酒,我托人捎了两瓶。」她也聪明,知道自己不该问「您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酒?」这样愚蠢的问题,只是点点头道了声谢,面对面地坐下。

  她是第一次来到邓教授的办公室,上次来只是在门口哭着传了话。而这次她不禁好奇地环视了这个圆形的房间,没有荣誉证书、奖杯和肖像。复古花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奇怪的画和照片。那些画上的大胡子老人的表情似乎是在努力直视前方,黛玉总怀疑当她的目光转过去时他在偷偷笑。

  「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邓教授微笑着说,他的目光和蔼而亲切,让她觉得放松极了。「他也曾是。」

  黛玉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明白教授说的「他」是谁,她惊讶:「里德尔先生竟是先生以前的学生?」她只知道他们曾是故交,却是不知邓教授也曾教过里德尔。

  「是啊。」邓教授露出一个陷入回忆的笑容,「是个优秀又坏透了的学生。还好我当初做了一件对的事情,让他成为了现在的汤姆里德尔……啊,不得不说那可是我这辈子做的对世界贡献最大的事了……」黛玉听了忍俊不禁,教授说的似是拯救过世界似的。

  邓教授的目光幽幽地落了在黛玉身上:「或者说,是你拯救了他。汤姆明白了爱的力量多有强大,也是爱阻止了他误入歧途,阻止了世界一场浩劫。」

  「黛玉不懂。」

  「黛玉相信前世今生吗?」邓教授话锋一转,笑着问她。

  黛玉也跟着笑了起来,「教授的意思,是我上辈子拯救了世界吗?」这荒唐话说出来,让她自己都笑得前仰后合了。但邓教授只是静静笑着,诙谐而闪烁的蓝眼睛望着她。「汤姆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他说。

  

  终于提起这件事时,是她无意间说到那一屋子油画的失踪。

  「也真是怪可惜的。」她皱着眉头把一株绿萝搬上架子,「里德尔先生毕生的画都叫恶人偷了去。」

  他扬了扬眉毛,似乎凝神思考了一下,笑着说:「黛说的可是那间屋子里的画?」

  「是,那日在先生浑身是血的回来前,我无意间看到了屋子里上百幅的油画。」

  「那你可看清楚了那画中的女子?」他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仿佛飘渺若隔世。她的心颤了一下,假装漫不经心地答:「似是看清楚了,一位古代的女子。」她努力把话中的醋意不表现出来,但说出来时却好像还是在别扭的撒娇。

  里德尔似乎也听了出来,他轻声地笑了。「黛玉真是可爱极了,这世间竟会有人吃自己的醋。」

  黛玉瞪圆了眼睛:「先生莫要跟黛玉说那画中人是我?」

  里德尔停下修剪花草的手,天空的云缓缓卷起褶皱,阳光就那么落在人间,落在他黑色的睫毛上,染成了浓密的金色。天地瞬息万变,他是人间的神。

  他说,黛可相信前世今生?
  这话她前不久也听到过,就在那个有星象仪和奇怪画像的圆形房间里。她记得当时她一笑而过。

  但这问句从他口中说出,便像是一个咒语,像一个舞会的邀请,像一个无底的黑洞。黛玉抬头,见他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认真地等待她的回答。

  「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但若那画中女子是前世的黛玉,那先生岂不是活了一百年的人?」她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大概我来东方,就是为了报答姑娘前世的恩。」他叹了口气,光线再次移动,仿佛浩荡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她。

  「我曾是个坏学生,」他笑着盯着黛玉的眼睛,「邓教授很努力地想纠正误入歧途的我……而我桀骜不驯,一心钻研些邪恶的东西。我看不起爱的力量,而他花了半生的努力使我相信爱有多强大。后来他为我带来了你……一切都改变了。他一直向我强调他的这个举动改变了我们世界半个世纪的命运,我承认他是对的。若不是你,黛玉,我不会是如今的我,我可能是另一个人,很坏的魔鬼,分裂自己灵魂的魔。」

  「可你就是你啊,你就是汤姆里德尔。」她不懂,执拗地看着他说。

  「是啊」他说,「我是汤姆里德尔。」

  「谢谢你,黛。」

  他的嗓音温柔如鬼魅,温润如玉的眉眼仿佛黑色的海水慢慢上升、靠近,她被那海水温柔地侵蚀,毫无防备。一个缱绻而虚无的吻随着黄昏一起汹涌袭来。

  黛玉闭上了眼睛。

 

            --------------------------------------------------------------------------------------

后记:

  黛玉大婚那天穿的是罗夫人亲手织的旗袍,不是烈焰的东方红,而是淡青色和牙白色交错。一位在店里打杂的姑娘一边为她系上胸口的扣,一边羡慕的笑着说:「林姑娘真是好福气,这件旗袍可是我们老板娘听说您订婚后,连夜做了两个月才出来的成衣。他人想买还真买不到呢!」

  黛玉笑了笑,看着镜中那个曼妙似月光的自己,像极了他画中的女人。

  婚礼按照她的意思,依的是东方礼俗。没有白教堂、牧师和颂歌,一切都很简单。他穿着黑色中山装,衬得那张五官鲜明的脸愈发英俊。她笑着伸出手,看着他为她戴上的戒指,上面是一条蛇,他说那是他。

  他说前世她孱弱多病,早他一步去了。而今生他远渡重洋来到东方,终于如愿以偿与她结为连理。

  真真是三生有幸。

  宝钗和湘云在下面哭的稀里哗啦,她倒是觉得轻松而愉快,一切都顺顺利利地进行着。她无端地想起今天早上的时候心情还有些烦躁和焦虑,邓教授在她的早茶中放了点什么东西被她看到了,他只是挤挤眼睛说是镇静神经用的,她只好信任地喝下。邓教授展露一个愉快的笑容:「请享用您人生中最幸运、最美好的一天吧,我的小姐。」然后便离席了。

  似乎是他的祝福起了效用,黛玉这一天过得顺利极了。本有些阴郁的天气忽然放晴,而还在半路的戒指也在几分钟后被送到了礼堂,一切都刚刚好。黛玉觉得像是有人指引着她般,从婚礼开始到结束,她都快乐极了。

  婚礼结束后,他驾着一辆进口的车子带她去了他们的家。在这之前黛玉是没有见过这房子的,他牵着她的手带她上台阶,进大门。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一切物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像有人没吃没睡打扫了三天三夜似的。他说,给你个惊喜。

  她被他带进了一间屋子,那屋子里满是油画,就如她第一次撞见他上锁的屋子般。那些被盗走的油画都好端端地摆放在这里。

  「这是怎么回事?」黛玉惊奇地呼喊,「我以为先生的这些画都丢了。」

  「忘记告诉你了,」他深深地笑着,仿佛小孩子开恶作剧般,「当时罗夫人在你走后先把这些画都挪去了另一个地方,而后才带我去救治。」

  她没问罗夫人为何知道这画之于他的意义,也没问她一个女子是如何短时间内把画作全部搬去的,而是扬起脑袋佯装生气:「好啊,汤姆里德尔,你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里德尔不紧不慢地笑了。「大抵,和这屋子里的画一般多。」

  黛玉气鼓鼓地瞪起了眼睛,里德尔却轻轻环住了她的肩。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地自她上方传来。

  「夫人,来日方长。你若是想听,我用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说给你听。」

 

  (全文完)

  2017.4

  


【伏黛】里德尔先生的虚无主义恋爱/中

Lofter真心迷醉,发了好几遍还是有违规词,只好发到微博。造成的不便还请见谅。 

 

https://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4095860483993740&mod=zwenzhang

 

 

 

 


【伏黛】里德尔先生的虚无主义恋爱/上

  听闻油画系从英国聘请来一位年轻的洋教授,引得全校轰动。一时间学校其余院系的学生们纷纷跑去一睹尊容,回来的时候都夸张而惊叹地摇着脑袋,赞叹连连。

  黛玉原本也是想去瞧瞧这教授究竟是何方神圣的,奈何国画系的教学楼和油画系隔得老远,平常也不怎么经过那栋修得像西洋塔楼般的油画系建筑物。于是这事儿便一拖再拖,直到她都几乎忘却了这档子事,这时却传来了闲言碎语。

  这流言便是关于那位洋先生的。谁都想听听刺激又有趣的八卦,哪怕是假的也能被传得如确凿发生过一般。于是流言以光速在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学生们中间传播起来。

  据说那姓里德尔的教授风流倜傥,闲云野鹤。晴天里带着学生跑去学校后山的树林里上课,支起画架讲起西方印象主义的起源。下了课便在自己教师公寓的后院子里种花花草草,有女学生慕名前来讨教画技,他也不避嫌,大大方方地与她们饮茶叙话。据说他讲话极有魔力,似是一个诱人的漩涡,能将人无声无息地卷进去。女学生们本着玩耍的心态来的,却在落了座喝了茶后对他滔滔不绝的讲述入了迷,恍然醒来已是黄昏——她们恋恋不舍地告别,他微笑着目送。

  后来不知谁传出,里德尔教授是「男女通吃」的。譬如油画系三年级的马家少爷,家境优渥恃才放旷,偏偏又生着一张惹人怜爱的俊脸。天天出入里德尔教授的屋子,每次还都是独自去的。他们一聊便忘乎了时间,直到夜幕降临才依依惜别——于是这恃才放旷,便成了侍宠放旷。马家少爷在学校里更加的目中无人飞扬跋扈,一些人爱他,一些人恨他。

  不知这嫉妒是否滋生了流言,只是有更多人开始放肆而愉悦地传播里德尔教授的八卦。闹的最大的莫属设计学院的贝姑娘了。她在某天突然声称自己其实是里德尔教授的情妇,这一消息在最快速度传遍了整个美术学院,搞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最奇怪的莫过于校方的态度了,他们似是对里德尔教授百般信任放心,权当是学生胡闹玩笑,从不追究这里德尔教授的行踪。

  起先黛玉听到这些零零碎碎的传闻,心里头是信了的,但后来这传闻越闹越离谱,到最后竟然有男生宣布怀了里德尔教授的骨肉——这便是叫人嗤之以鼻了!据说那位里德尔先生不为所动,没有站出来澄清也没有急忙否认辩解。即使黛玉觉得他招眼对他有一丝偏见,此刻也不由得为他的处变不惊而悄悄敬佩起来。

  清者自清。

  过了好一阵儿,这流言蜚语才终于渐渐平息。她却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原本想着八竿子打不着,却在一次水彩课的教学展览中碰见了——传闻能闹的这么大、几乎所有男女学生都争先恐后地踏平他门槛,不是没有道理的。他长得英俊极了,苍白清瘦的脸颊,高挺的鼻梁,那双漆黑温润的眼睛似乎带着笑意。黑色的头发微微打卷,但还算整齐。乍一看像个求知若渴的年轻学生。

  黛玉盯着他看了好久,直到里德尔教授发觉了她的凝视,回头冲她笑了笑,她才惊觉自己的失礼,赶忙低下头羞红了脸。

  「怎么,你也被那里德尔勾去了魂魄?」身旁的湘云捅了捅她的臂膀,露出了一个令黛玉匪夷所思的笑容。

  「那就是传说中的里德尔教授?」她瞪圆了眼睛。

  「是不是很年轻啊,唉,换做我是油画系的学生,可不得幸福死!」湘云自言自语地嘟囔起来,接着她向黛玉愤慨地批评油画系的小婊子们如何花枝招展地打扮自己妄图吸引里德尔的注意。但黛玉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魂魄似乎真是被那乌黑的眼睛勾去了。

  倒也称不上念念不忘,她还有那水墨山水、花鸟虫草要惦记。铺开一张单薄的宣纸,蘸上几滴乌黑墨汁,毛笔在她手中像是舞了起来。断桥山水、花鸟虫石,栩栩如生地呈现在她画纸上。她热爱国画,也有这傲人的天赋。

  四月到了,春风夹杂着花香暖融融地沁在空气里头,使人闻着像喝了蜜酒般的轻盈沉醉。好一幅人间四月天的景象。美术学院举办起校运动会。一向身子羸弱的她是从来不报名任何项目,只坐在观众席给他们加油助威。湘云跑去为广播站宣读加油稿了,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观众席的黄椅子上,等着比赛开始。

  渐渐地人多了起来,她感受到后面那排涌入了很多学生,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这场是国画系对战油画系的男生足球比赛。他们国画系男生原本不是很多,会踢足球能上战场的更是少之又少。她虽看不懂足球的规则,但看着裁判给出的比分和男生们沮丧的脸,便知道又是被打得落花流水。顿时心灰意冷,觉得这比赛每年都一样,无趣极了。

  这时从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低沉的笑声:「倘若这是魁地奇,国画系的男生不知得挨多少下呢。」

  这话叫她听着迷糊,但隐约又有点生气。她虽是听不懂上半句,但那讽刺国画系的含义她倒是揣摩出来了。黛玉生气地转头,对着那说话的主人怒目而视——却不小心又跌进了那双乌黑如深谷的眸子。

  那人似乎和她一样愣住了,随机便立刻笑了笑:「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谁跟你又见面了?!」她本想这么不客气地回敬他一句,却看在他是教授的身份上忍了一忍。况且她的教养也不允许她这么无礼。

  她闭紧了唇,重新转过头把注意力集中在球赛上。似是没够,当她为国画系终于进了一球而兴奋地欢呼起来时,身后又传来他令人恼火的轻笑声。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觉着这回他肯定是在嘲笑她了。好哇,不愧是传闻中的里德尔先生,不仅没礼貌,还极不绅士!她是恼羞成怒了,猛然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便离开席位。

  身后的哨子声和欢呼声越来越远,她已经走出操场了,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小姐留步!」他在她面前停下,虽仍喘着气但身体站得笔直。

  黛玉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我刚刚无意嘲笑小姐,若是小姐误会了,我道歉。」他说得一口极流利的中文,让黛玉暗暗吃惊佩服。声调沉稳,平仄有致——怪不得那些学生们着了魔发了疯般跑去听他讲话,黛玉这才相信了。

  「罢了,先生不必向我道歉。我只是一介学生。」明明是他先挑起的事,最后反倒叫黛玉觉得不好意思极了。里德尔先生释然般地一笑,黛玉觉着这便结束了,微微点头告辞。

  「等等。」他突然又叫住她,「我还不知道小姐的名字。」

  我们萍水相逢,更不可能再有交集,问名字作甚?她怀着这疑惑转身准备拒绝——但当她看着那双眼睛里波澜的湖水,开口却变成了「姓林,名黛玉。」

 

  阴差阳错的,就这么把名字给了一个可能不会再说上话的人。黛玉觉得也是荒唐,更多的竟然是羞耻。要是让湘云和宝钗知道了自己和那传闻中的里德尔教授有过这样的一面之交,还不得被笑话死!

  似乎是为了故意使她难堪罢,校运动会后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写生季。好巧不巧,油画系和国画系写生的地点又是同一个——离学校不太远的一个幽静小镇,完完全全符合她心中「江南水乡」的形象。长着青苔的石板桥、阴雨绵绵的天气、烟雾朦胧的潮湿空气里,隐约看到撑着伞悠然散步的姑娘们。有小舟划过去时,湖面上会散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像极了女人眼角优雅的皱纹。

  说是来写生的,其实无论是老师学生,都是抱着放松和消遣的心思来的。于是大家每天搬着小木凳在外面望着这自然的景色画上一两幅后,都三五成群地在这古色古香的江南小镇里转悠玩耍,买些当地的特产和具有民俗风情的玩意儿。黛玉来的第一天,便被宝钗和湘云拉着去了街角那家工艺精美的旗袍店。

  「即便是不买,瞧瞧又何妨。」看黛玉兴致缺缺的神色,宝钗扬着鼻子说。黛玉张张口,想拒绝也来不及了——她们已经将她推搡了进去,迎面扑来檀木的香味。

  后来黛玉才明白这两位姑娘的「瞧瞧而已」也是骗她的——她还没坐下两分钟,她们已经换了三套旗袍了,站在自己眼前欣喜若狂地互相夸赞或批评对方试穿的效果。「这件珍珠色的如何?」湘云不知又从哪里抽出来一件像玉兰花般素雅的白色旗袍,黛玉稍稍被吸引了,微微侧着脑袋盯了半天。宝钗眯起眼睛看了看衣服,再看了看湘云,摇摇头:「不好,不搭配你气质。不过——」她的目光游弋到了黛玉身上,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会,「倒是蛮适合我们林妹妹的。」

  黛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湘云咯咯笑着推进了狭窄的试衣间。

  这件旗袍意外地合身,仿佛为她量身做出来的。她瘦弱的肩膀显得娇小,纤细的腰肢盈盈一握,两条腿在珍珠色的衬托下愈发的白皙。她的长发在脑后轻轻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露出了杏眼桃腮。那双秋水剪瞳因着羞涩而漾起波澜,显得愈发袅袅婷婷。

  宝钗和湘云看的赞不绝口,这惊叹声引来了刚刚钻进流苏帘帐后面招待朋友的老板娘。那老板娘生着一双江南女人的巴掌脸,眼神里说不尽的风情万种妩媚动人。却在看见黛玉穿着那件旗袍后惊喜地扬了扬眉毛,掀开帘帐冲着里面笑意盈盈地喊:「里德尔,你当年设计的那件旗袍,恐怕是要找到主人了呢!」

  即使她浓浓的江南口音让黛玉有些混淆,但她确实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里德尔」三个字。而从帘子后面走出的那个男人,令人绝望地证明了她是对的。

  她宁可自己听错了,也不想装作认识他,或不认识他。

  黛玉在心里惨叫了一声不好,但里德尔先生却显得格外欣喜。他只是淡淡地惊讶了一下在这里都能遇到她,接着礼貌地向她的两个同伴问了好。宝钗和湘云挨得紧紧的,仿佛是怕他对她们施展勾魂魄那套似的。黛玉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但看到宝钗偷偷递来的一个疑惑和好奇的眼神,便什么都不想说了。

  「黛玉不知道教授在旗袍设计上也颇有造诣。」她细声细气地说,努力把话中的讽刺压到最低。

  「不敢当,只是年轻时与罗夫人是故交,觉得这女人们的旗袍甚为精美,便答应了罗夫人的赌约,亲手设计一件旗袍挂在这店中。若五年内寻得到合适的主人,便是我赢。」里德尔风轻云淡地说,却仍遮不住脸上浓浓的笑意。被称为罗夫人的老板娘饶有兴趣地盯着黛玉有些羞红的脸庞,捂嘴轻笑。玉腕上青翠的镯子发出叮叮的声响。

  「哎,我原以为里德尔设计的这旗袍,被他自己下了诅咒般的。来来去去的江南姑娘们,少有几个能穿得出韵味的。」罗夫人轻轻倚在柜台上,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难道这些年来,都没有姑娘想买回去?」宝钗插了句嘴,瞪大了眼睛,「这么美的裙子……」

  「有倒是有的。」罗夫人说,笑着瞟了瞟一旁的里德尔,「只是你们教授不卖。他看哪个姑娘穿都觉得不顺眼极了,我估计今天啊,」她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继续说,「也是空欢喜一场。」

  里德尔突然轻声笑了,那笑声有着深不可测的意味。「罗夫人这回可就错了,我觉得我的旗袍找到主人了。」

  罗夫人挑了挑柳叶眉,「你要把这旗袍卖给这姑娘?」

  黛玉急急忙忙地抢在里德尔前头插话:「且慢且慢,这旗袍我是万万买不起的。」她急的耳朵根子发红,想回去试衣间脱下来,却被里德尔拦了下来。

  「小姐,」他说,「这旗袍找到主人了,赌约也便是我赢了。作为谢礼,理应是送给你的。收下吧,它是你的了。」

 

  一路上黛玉都恍恍惚惚的,尽管宝钗和湘云在一旁吃吃地笑,叽叽咕咕地说些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她觉得他一定是看多了洋人写的灰姑娘的故事,唯一的水晶鞋?算了吧,她怕是没这个命。

  接下来的日子她都觉得模糊的不真实,好像那江南水乡的雾气全部钻进了她的心里、眼里。她每次都搬着小木凳找个远远的地方独自坐着画小幅的水彩画,不仅避着宝钗和湘云,更避着那帮油画系的学生老师们。

  最重要的是,她想避着他。

  写生的最后一天,她舍不得这地方。前几日听说过了桥再往前走一点有个小林子,里面有一汪碧绿幽深的湖,像极了仙境。今日她便背着画具去了那林子里,只是那美景有人夸,却无人告诉她湖边还有些寒气逼人的清冷。

  她后悔少披了件外衣,只穿了条及脚踝的棉麻裙子便出来了。她被眼前朦胧的美景吸引,哆嗦着打开本子,翻到崭新的一页。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发觉也有人陆陆续续地来了这林子,他们踏碎树叶的声音窸窸窣窣的,黛玉不回头,只是专心致志地画着画,连寒意都忘记了。

  「看来里德尔教授带我们来是对的,这里太美了。」一个女孩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里德尔??黛玉偷偷抬了个眼,那个油画系的女生她认得。她想到他也来了,便在心里叫苦不迭。

  看来是怎么都躲不掉了。她迁怒于手中的狼毫毛笔,捏的关节泛白。却说不出心头是生气还是紧张。

  「林小姐的水彩画画的真是传神。」正想着他,他的赞许声便从身后传来。

  「谢谢教授称赞。」她生硬地说,却换来他的笑。「你不必对我这么见外,我和我的学生们相处的就像朋友一样,我们也可以。」

  她相信他想说的是「我们也可以做朋友」。但恕她无礼,她还不想和他发展成朋友。她恼火地想着,狠狠地戳了下水彩颜料,却只是把毛笔尖戳的分了叉。

  「如果我也能学学东方的画法,也不虚此行。」他叹了口气,黛玉本想说「先生油画画得那么好,天赋又高,自学中国画肯定也能无师自通」,却被另一个声音拦了回去。

  她的教授——中国画系的邓先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这多好办啊,汤姆。我叫我这最得意的门生林黛玉教你便是了!」

  黛玉噎得说不出话来,只看着邓先生诙谐地捋了捋花白的大胡子,隔着半月形的眼镜朝她挤了个眼。

  「教授……我……」她有气无力地说。

  「真的可以吗?若是叫林小姐为难可就不好了。」里德尔仿佛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黛玉瞧着便气不打一处来。

  「有什么为难的,汤姆,你是不相信我这徒弟的技艺咯?」邓先生做出一副佯怒的模样,「还是你觉得我这徒弟胸襟狭小不愿教你?要不是看在你我有交情的份上……」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里德尔举起一只手而停了下来。

  「那林小姐可愿在闲暇时候去我的工作室里传授我些许基础的技法?」他规规矩矩、诚诚恳恳,就像黛玉第一次见他时那副求知若渴的学生模样,叫人怎么样拒绝呢?她咬了咬牙,点头。

  「我教先生便是。」

  里德尔嘴角扬起了一个笑容,故意学着古人那般拱手做了个揖——「那便麻烦小姐了。」

他抬起眼睛,黛玉惊觉她像是不小心落入了那潭湖水般。

  后来过了很久以后,黛玉才想起,那天她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汤姆。

  

2017.4  

  

  

  

【伏黛】长生/05

  她第一次遇见那位姐姐时,便被她震慑得一动也不敢动,并天真地以为她们日后会做上姐妹。就像昔日里大观园的日子,和众多丫鬟姐妹们一起吟诗赏花,好不自在。

  但只可惜老天爷偏不让她有这样的期许。那姐姐性子烈极了,目光肃杀,神态像一只枯瘦的母狼。但她也有偶尔温情的一面,那便是——匍匐在汤公子衣摆下的时候。

  那时她才懵懵懂懂看得明白,这姐姐是爱慕着汤公子的。

  那天晚上她悠悠然地飘来他的房间门口,却听到里面激烈的说话声,而且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在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她觉得稀奇。毕竟她平日里看到的,都是那些日夜来到他深幽府邸的男人们,他们带着深深的兜帽,阴森的面色隐藏在黑暗里,见到他要像见到皇上那般跪拜,如朝廷那般。她大概猜想他们都是在他手下干事的文武大臣们,这些大臣都有个名号叫“食死徒”。他干的事貌似就是要在这片大陆自创个王朝,自封为王。她一个女人家,也不大懂这些事,便从没过问过。

  但她极少能见到女人。除了上次,有个食死徒带着夫人也来参见他了,那是个皮肤苍白头发淡黄的女人,仔细看还有几分漂亮。她饶有兴趣地偷偷打量这女子,但那女人倒是一脸忧愁和焦虑,也没正脸瞧过她,倒是深深地俯身向他宣誓效忠便走了。

  所以这姐姐,是她见过的第二个出现在他府邸的女人。

  她跪在壁炉前,那跳动燃烧的火光映亮了她苍白扭曲的脸。两旁的深色长发凌乱地垂着,她抬着头,那渴望、崇敬和爱慕的神色在火光的照亮下显得愈发的歇斯底里。她迅速地说些什么,黛玉听得不真切,只听得出她激动极了。但伏地魔不为所动,只是沉默着背着她,低头望着燃烧的壁炉沉思。

  她想着悄悄离开,刚飘到他屋子门口,便被他惊喜地叫住。

  「黛!」

  那跪在地上的女人和站在壁炉旁的男人同时转头看向她,她不知所措地立了一秒,便幽幽地向他们飘去。

   「我看到公子和姐姐在商量事情,寻思着待会再来找公子叙话。」她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递了个眼色,那女人慢慢站了起来,却用一幅敌意的眼光瞪着黛玉。

   「我们谈完了。」他迅速说,嘴角也展露了温和的笑意。

  那女人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主人扬起的嘴角,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黛玉飘起来用透明的手挽住了她的胳膊,歪着脑袋问:「哟,这位姐姐是谁,打哪儿来呀?」

  「贝拉特里克斯 莱斯特兰奇。」他说。黛玉听得发懵,心想这长串的洋文名字就是叫她听上十遍也不会念,她笑笑:「那往后我就叫你贝姐姐可好?」

  贝拉咽了口唾沫,还没来得及闹清楚心理的疑惑,那刚伸入自己胳膊里的冰凉般的感觉突然消失了,那东方幽灵旋转着飘了起来,离开她身边。

  她觉得荒唐极了,黑魔王何时留了个女幽灵在身边?又何时对她如此宠爱有加?甚至连纳吉尼都不能随便靠近她,整日整夜地被关在地下室里头,只有在她不在的时候才总算有机会出来遛遛弯透透气。她跟她的姐姐纳西莎说,她觉得她的主人疯了,纳西莎慌乱起来,叫道这话可万万不能当着黑魔王的面说。

  「那是黛。」他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但始终不看她。她绝望地听出那语调里满是柔和与疼惜。「我曾经的故人。」

  「主人何时也有了故人?」贝拉狠狠地咬了咬牙,「我还以为主人的故人,就是我们这些曾经的斯莱特林的追随者们。」她努力不使自己因他声音里的温柔而表现出嫉妒和轻蔑,但她明显地失败了。

  「贝拉特里克斯,别忘了你的身份。」他突然冷冰冰地厉声说,贝拉垂下头,看着那打结的深色头发缓缓垂落在地板上,盘成了一个圈儿。

  她的额头轻轻抵住了冰冷的地板,低声说:「是,我的主人。」

  

  那个东方女幽灵似乎总想拉她做朋友,三番五次地邀请她去喝茶、逛花圃。但她也三番五次地拒绝了。她想不通有什么比一个幽灵邀请你去喝茶更加愚蠢的事情。但那幽灵似乎锲而不舍,变着法子缠着她。她故意表现出恶狠狠的一面,彰显着自己是个坏人的本质。要不是看在主人的面子上,她早就抽出魔杖对她施一个恶咒了——最好是不可饶恕咒。

  黛玉似乎是怀念起了以前在大观园里的日子,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有可能做朋友的人,但那姐姐似乎不领情,根本不愿意和她一起消遣快乐。这几次尤甚。她板着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大声呵斥和驱逐她,有几次黛玉明显看到她的手几乎都要伸入口袋里的魔杖但又颤抖着放下了。

  她终于在有一天放弃了和她做姐妹的念头,是在不小心撞见了那一幕之后。

  那天她从霍格沃茨回来,他照例接她回家,并约定好过一个时辰一起来他的书房读书。她一路高高兴兴地向他讲述着今天看了一场格外精彩的比赛——那些孩子们骑着扫帚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着,既惊险又刺激,底下的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她还没讲完就到家了,于是只好恋恋不舍地先和他告别,让他暂时处理一下事务,换件衣服。

  她耐心地等了一个时辰过后再去他的书房找他,那姐姐和一个男人跪在他的面前。她之前听闻贝姐姐是嫁了人的,看样子那就是她的丈夫了。那男人沉默不语地低着头,像是垂头丧气的样子。而贝拉却仍激动地念念有词:「主人,求你,交给我去办,我一定可以……」

  伏地魔一言不发地冷着脸,像是没听到她的恳求。

  「我亲爱的、伟大的主人……史上最强大的巫师……」她用几乎小到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说,身体已经伏到了他最近的距离,慢慢地抬起头,瘦削而细长的脖颈显得她的脸渴望而狰狞,那扭曲的爱慕之意毫不掩饰地流露着。

  他终于开口:「若是一定要如此,便去吧。」

  贝拉狂喜地尖声笑,那男人抬起头惊讶地望着伏地魔,似乎不敢相信是恩赐还是惩罚。她猛然抓住了他的手,又亲又吻。她充满仰慕地、颤抖地握着那只灰白的手掌,似乎是拿着件世间珍宝。

  时间似乎凝固了,那地上的男人、伏地魔大人,还有窗外的黛玉,似乎都凝固了。

  「我爱您,主人。」贝拉小声说。

  「我希望你的爱慕能化为对我的忠心,贝拉。」他冷冷地说,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包括教会罗道夫斯如何效忠于我。」

  贝拉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身边的丈夫,那个面色凶狠、短小精悍的男人摘下兜帽,深深地叩了首:「莱斯特兰奇家族宣誓为黑魔王卖命,忠心不二。」

  「很好,罗道夫斯。」伏地魔轻声说,「下去吧。」

  那男人重新戴好帽子,慢慢地退回到阴影里去。但他身边的女人一动不动。

  「还有你,贝拉。」他有些疲惫地说。

  「主人不相信我?」她静静地说。

  「我没有不相信你。」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其实我可以不联合莱斯特……」

  「出去。」他打断了她的话,虽然没有发火,却再明白不过。她心里清楚他的底线,于是她站了起来,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火光映得他眼睛通红,却没有一丝温暖。

  她知道他的眼睛里是有过温暖的,上一次看到时,他望着那幽灵,叫她的名字。

  贝拉特里克斯的心中莫名地燃起愤怒的火焰,像一片森林迅速被火吞噬般蔓延着。她走出了房间。手中紧紧攥着魔杖,指关节泛起淡淡的白色。她只想杀戮、杀戮、杀戮。

 

  自那晚后,黛玉有好长一段时日没有再见过这位贝姐姐。倒也好,她目睹了那晚令人尴尬的场景后便打消了和这位姐姐友好相处的念头。后来听说她和一些人都被抓去坐牢了,原因是杀了人。她大惊失色,生怕她的汤公子哪日也被巫师衙门抓去了。

  「他们抓不到我。」听了黛玉的担忧,他放下茶杯有些好笑地说。「原来黛姑娘每天都寻思着这点事儿。」

  黛玉听了倒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哇,黛玉担心汤公子的安危还来不及,反倒叫汤公子嘲笑,依我看,公子再这么玩世不恭下去,迟早得叫你们巫师的捕快抓去吃牢饭!」她气鼓鼓地交叉双臂不再看他,这样子倒是可爱得叫他忍俊不禁。

  「好了,黛姑娘莫要再生气了。我以后多加小心便是。」他靠近了点,语调也不由自主地放温柔了。只是奇怪得很,早晨在《预言家日报》看到莱斯特兰奇夫妇和大批他的党羽被抓去的消息后,心情糟糕透顶。却在她慌张地飞过来确认他安危之后,突然明朗得似窗外晴空。

  黛玉稍稍侧了身子,却仍不拿正眼瞧他。「那贝姐姐被抓去,公子不心疼?」

  他怔住了,迷茫地问:「我只是为他们的失败感到气恼,何来的心疼?」

  黛玉的眼神变得有些扑闪,「我看那贝姐姐一心记挂着公子。这次为了公子险些丧命,还进了牢狱。公子怎会不心疼呢?」

  他花了好久才厘清她话中的含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唉,要说这东方女子就是含蓄。吃醋就吃醋,偏偏要拐弯抹角地叫人猜不着心思。伏地魔大人看着她瞪起的眼睛才慢慢平复了心头的欢喜。

  「黛。」他有些怜爱和无奈地说,「有这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和我一起读这圣贤书吧。」他丢给她一本记载东方历史的卷宗,自己面向着温暖的壁炉打开了怀里的黑魔法禁书。黛玉虽不情愿,但那嗜好读书的本性还是使她情不自禁地翻开古书研读起来。

  她坐在桌旁,他面向炉火,靠在舒适的扶手椅上,一时间静谧地只听得到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和翻书的窸窣声。

  过了很久,久到她已沉迷书卷忘记了刚刚的话时。他的声音突然响起:「若我有一日被抓去了,姑娘可会心疼?」

  黛玉竟认真地想了想这画面,不禁有些难过。「若改日被抓去的是汤公子,黛玉也顾不上心疼了……你只管叫你那蟒蛇来给我带路,我陪公子一起度那漫长的牢狱苦日。」

  他又是久久没了回应,黛玉甚至怀疑他睡了过去。

  书房里,东方的幽灵姑娘叹了口气继续翻书。炉旁的男人却始终盯着书的第一页,从未翻动过。壁炉里的火正烧得旺盛,橙色的火光映着他满目温暖的笑意。

  

  

2017.3